第40章 漫长的苏醒

林晚棠在ICU里躺了整整五天。

五天，在正常的世界里，或许只是日历上被轻轻翻过的几页。但对于在生死边缘徘徊、依靠仪器和药物维持生命的人来说，每一天，都像在漆黑的深渊里，进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跋涉。

她醒得很慢。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沼底部，每一次试图上浮，都被沉重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钝痛拉扯回去。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，耳边是遥远而断续的声音——仪器的嗡鸣，低低的交谈，还有……一个熟悉的、带着稚嫩哭腔的呼唤，时有时无，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，听不真切，却让她麻木的心尖，微微颤动。

是晨晨吗？晨晨在哭？为什么哭？

她想动，想睁开眼睛，想发出声音，可身体像被拆散了重组，每一块骨头，每一寸肌肉，都沉重得不听使唤。只有小腹深处，那绵延不绝的、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感和尖锐余痛，在提醒她发生了什么。

血。很多很多的血。冰冷的地面。晨晨惊惶的脸。还有……那双将她抱起的、带着颤抖和……恐惧的手臂？

恐惧？是谁在恐惧？

混乱的念头在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，来不及抓住，便被更深的疲惫和黑暗重新淹没。

第六天的傍晚，当窗外最后一抹残阳透过ICU厚重的窗帘缝隙，吝啬地洒进一点昏黄的光晕时，林晚棠的睫毛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
守在病床边的特护护士立刻察觉了，她凑近些，轻声唤道：“林小姐？林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

林晚棠的眉头蹙了蹙，仿佛被这声音打扰了沉眠。她缓缓地，极其缓慢地，睁开了眼睛。

视线先是模糊一片，只有头顶惨白灯光晕开的光圈。过了好几秒，焦距才勉强凝聚，看清了眼前陌生的、布满各种仪器管线的天花板，和一张俯身看着她的、戴着口罩的、陌生的脸。

“醒了？太好了！”护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悦，按下床头的呼叫铃，“林小姐，你现在在医院，很安全。别怕，医生马上就来。”

医院？安全？

这两个词对她来说，陌生得近乎荒谬。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，想发出声音，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，又干又痛，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。

“水……”她几乎是用气声挤出这个字。

“还不能喝水，先用棉签给你润润唇。”护士动作轻柔地用沾了温水的棉签，小心地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
冰凉的触感，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。记忆的碎片，像退潮后沙滩上露出的残骸，一点一点，带着冰冷的寒意，浮现在脑海。

晨晨……幼儿园门口……剧痛……血……很多血……沈听寒惊慌的脸……他抱着她……医院……刺眼的手术灯……无边的黑暗和冰冷……

孩子……没了。

这个认知，像一道冰冷的闪电，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，带来一阵尖锐的、几乎让她再次晕厥的剧痛。不是身体上的，而是更深处的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。她的手，无意识地想要抚上小腹，却被身上的各种管线和绷带阻挡，只徒劳地动了动手指。

那个不被期待，甚至让她恐惧的，可能带来更多悲剧的生命……真的，以这样惨烈的方式，消失了。

她应该感到解脱的。不是吗？这不是她潜意识里，甚至明知道危险，也隐隐希望的结果吗？为什么心口那里，会这么空，这么冷，像被生生剐去了一块，冷风呼啦啦地往里灌，冻得她浑身发颤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
是丁，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所有的情绪，悲伤，恐惧，愧疚，绝望，都被这场浩劫抽干了，只剩下这具残破的躯壳，和里面一片荒芜死寂的空洞。

医生很快赶来了，做了简单的检查，问了几个问题。林晚棠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用微弱的气音，或点头摇头，机械地回应。她听见医生说“出血止住了”、“生命体征平稳”、“但需要长期调理”、“子宫受损严重”、“心理创伤……”之类的字眼，那些声音进入她的耳朵，却进不了她的心。她像一具抽离了灵魂的容器，被动地接受着外界的信息，却做不出任何反应。

首到医生离开，护士重新调整好仪器，病房里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、仪器主导的寂静。

门，被轻轻推开了。

林晚棠没有转头，视线依旧定在惨白的天花板上。但空气中，那股熟悉的、冰冷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消毒水味，无声地弥漫开来，让她本就僵硬的身体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