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哟,搬不动啊!”一个民夫弓着腰,双手抱住那只装满碎土和炭灰的簸箩,脸憋得通红,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簸箩是用藤条编的,本来就旧了,哪里经得住这么重的分量。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底部的藤条崩断了几根,土渣子哗啦啦地从裂缝里漏出来,撒了一地。
“我的腰……你使劲啊!”另一个蹲在对面的苦役咬着牙,两只手死死托着簸箩的底,身子往后仰,脸都憋紫了。
两人一起发力,簸箩倒是离了地,可刚抬起来没两步,那破了的底彻底撑不住了,“哗啦”一声,大半筐渣土全倾在地上,溅起的灰扑了旁边几个人一身。
一个年轻些的苦役正端着铜盆往门口走,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,脚下一滑,踩到地上没擦干净的酒渍,整个人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进了铜盆里。
铜盆在地上弹了一下,发出一声又闷又响的“哐当”,那声响极大,在空荡荡的大帐里来回震了好几圈。
那苦役刚好跌坐在盆里,两只手撑着地,满脸是灰,眼睛瞪得溜圆,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帐帘被人猛地掀开。
一个黑衣禁军探进半个身子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一圈。
看见那几个民夫狼狈的模样,他皱起眉头,吼了一声:“闹什么闹?干活就好好干,再弄出动静,全拖出去杖二十!”
几个民夫吓得连连点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禁军又瞪了他们一眼,这才放下帐帘退了出去。
这么大的动静,自然也让屏风后面的两人略略分开了一些。
蒙挚的手臂还揽着阿绾的腰,没有松开,只是把身子往后退了半寸,但又挡在了外面,用自己的身影遮挡住阿绾纤细的腰身。
他的唇却依然贴着阿绾的耳垂,那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,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。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:“咸阳城我进不去。赵高那狗贼把城门守得铁桶一般,我只能在骊山这边等机会。是公子高帮我藏在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又沉了几分,“赵高此人卑劣至极,杀了我祖父,害了我伯父,此仇不共戴天。我必要亲手杀了他。”
阿绾靠在他肩头,听着他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,一下一下,震得她心神激荡。
其实,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话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不敢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尘土、汗水和血腥气的味道,拼命让自己稳住。
蒙挚的大手抚上她的脸,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皮肤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,像是要把她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里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。
“事情紧急,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太多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,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,“你千万要照顾好你自己,莫要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顿住了。
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说“莫要让严闾接近你”,想说“莫要被人欺负”,想说“等我回来”……
可他知道,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。
阿绾这样的女子,在这吃人的宫里,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。
他不在她身边,严闾那样的恶狼又虎视眈眈,他拿什么去护她?
“我会尽快进宫去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阿绾听到他说的这句话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还是抬起头,望着他那张被烟尘熏得灰扑扑的脸,犹豫地开了口:“你……别进宫。走吧。”
阿绾说这话时,声音在发颤。
她知道,此刻他在咸阳城外,至少暂时还是安全的。
他若进了宫,赵高等的就是他,他会直接处死他,不管任何理由。因为他是蒙恬的孙子,他是蒙家军的将军。
但如今的蒙家,就只剩下他了,他不能死。
有朝一日,或许他还能够统领蒙家军,至少还是个堂堂的大将军……
她望着他,目光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,只是那样望着,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。
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,可那攥着的力道里,不是不舍,是推他走的决绝。
“走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是在求他,“走得远远的。”
可她的手却攥着他的衣襟,却怎么也松不开。
“阿绾,莫怕,我在的。”蒙挚的眼眶也红了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泪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外面忽然传来屯长的声音,“这帘子怎么放下来了?赶紧!怎么回事?还没收拾好?是一定要打一顿才成么!”
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东倒西歪。
正在收拾土渣的民夫苦役们手忙脚乱,动作快了许多。
刚才那个一屁股坐在铜盆里的民夫忽然大声干咳了两声,费力地爬起来,还举着手对屯长说道:“干着呢,干着呢!”
与此同时,蒙挚的手从阿绾腰上松开,只留下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便转身从屏风后面绕出去,弯着腰,低着头,混进那群民夫中间,蹲下去抓起一把扫帚,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渣土。
他的动作很自然,和那些苦役没什么两样,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屯长和几名禁军搬着新地毯费力地走了进来,地毯又厚又重,几个人抬着,脚步踉跄。
走在最后面的是严闾,他的脸还是那张冷硬的脸,没有表情,目光从帐内扫过,从那几个民夫身上扫过……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。
阿绾站在屏风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她透过屏风看着外面的情形,同时也想稳住自己,可脚下一滑,踩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滚到脚边的铜酒樽。
酒樽骨碌碌一转,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惊叫了一声,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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