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着她,那散乱的发顶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被泪水和汗水浸湿,微微颤抖的肩,还有那只在流血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,血珠从伤口渗出来,洇进他玄色的衣袍里,没了踪迹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。
那时她还只是个瘦弱的孩子,跪在荆元岑的尸身旁,抱着那具已经冷透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站在不远处,面无表情。
他杀过太多人了,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。
那些眼睛,那一声声的哭喊……对于他来说,根本都不存在。这一次,他也本该像对待其他死者一样,转身就走,转头就忘。
可他没有。
不知道为什么,那个场景一直刻在他脑子里,怎么也抹不掉。
荆元岑倒下去时溅起的血花,她抬起头时狠狠瞪着他的目光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求饶,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、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的恨意。
他当时只觉得可笑。
一个梳头匠人的女儿,能翻出什么浪?
可后来,他常常在半夜醒来,眼前浮现的就是那双眼睛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,但他却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注意到她,看着她在城外大营,在皇宫里,在始皇身边,在蒙挚身边,甚至到了如今,在胡亥的身边……
现在,她就在他怀里,瘦弱的身体微微发抖,眼泪还挂在腮边,那双曾经狠狠瞪着他的眼睛,此刻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。
他忽然觉得心口破了一个洞,又疼又痒,让他连呼吸都乱了。
她怎么忽然长成了这般模样?
她的眉眼,她的鼻唇,她哭红的眼眶,她抿紧的嘴角……细细地、慢慢地,全都烙印在了他的心里。
就算是哭得眼睛红肿,他都觉得好看。
不是那种艳俗的美丽,是另一种,说不清道不明的,让人挪不开眼的、让人心口发紧的好看。
怎么会这样?
阿绾察觉到他的异样,抬头看着他,那眼眸里还蓄着泪,带着几分胆怯,几分惊慌……
严闾浑身一僵,猛地警觉过来。
他在做什么?
他是大秦的将领,是杀伐果断的禁军首领,是从不犹豫、从不心软、从不走神的人。
战场上刀光剑影,他眉头都不皱一下;朝堂上血雨腥风,他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可如今,他竟因为她的眼泪,失神了。
他收回目光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调子:“灭火。”
只是,他的手还托着阿绾的腰,没有松开。
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几个医士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火,用麻布盖,用脚踩,忙得满头大汗。
老医士跪在一旁,手里攥着药粉,不知该先治伤还是先救火,急得直哆嗦。
“疗伤!”严闾又低吼了一声,那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,震得帐内未熄灭的烛火都晃了晃。
老医士被他吼得浑身一抖,这才稳住心神,凑到阿绾手边,颤巍巍地捧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。
他把手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,看了又看,眉头皱了又松,松了又皱,最后甚至揉了揉眼睛,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。
那伤口不过半寸长,还是浅浅的一道划伤,血已经凝了大半,搁在禁军大营里,连个伤都算不上。
别说他这样的老医士,就是随便找个伙房的老卒,撒把草木灰裹一裹,该干嘛干嘛去了。
可严闾大将军竟然急成这样,亲自抱着人闯进来,又是踹门又是吼人,那阵仗活像是有人被砍断了手脚。
老医士头晕了一下,闭了闭眼,又努力睁开,把那伤口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抬头对上严闾那张黑沉沉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赶紧招呼旁边的年轻医士去打了一盆清水来,亲手替阿绾清洗手上的泥灰和炭渣,动作又轻又细,生怕弄疼了她。
清洗干净后,他撒上止血的药粉,又用干净的麻布一圈一圈地裹好,最后打了个结,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无事了。”他垂着手,恭恭敬敬地说,“这两日莫要沾水就好。”
阿绾泪眼朦胧地点点头,鼻尖红红的,红唇还在微微发抖。
严闾哼了一声,那声音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他俯身将阿绾重新抱起来,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怕她从怀里滑出去。
他大步走出医士的营帐,夜风迎面扑来,把帐帘吹得高高扬起,又重重落下。
老医士站在原地,望着那晃动的帐帘,半天没动。他转过头,和帐内的医士们相互对视了一眼,几人都是一脸茫然,谁也没敢开口。
夜风从骊山的方向灌下来,吹得营帐间的火把东倒西歪。
严闾站在医士帐外,怀里还抱着阿绾,脚步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,又抬头望了望远处胡亥寝帐的方向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把她送去哪里。
送回主帐?
那里还在收拾,一片狼藉。
送去寝帐?
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,又想到胡亥刚才是喝醉了,这会儿大概正闹着要洗漱,寝帐里定是乱成一团。
阿绾若过去,免不了要端水递帕子,她那伤口沾了水可就麻烦了。
可不去寝帐,又能送去哪里?
总不能让他在营中抱着个女子走来走去。
他是大秦的禁军统领,是杀伐果断的将军,这样抱着她,实在不成体统。
可他的手却不曾松开半分,仿佛那双臂膀自有主张,比他的心更清楚该往哪里去。
正犹豫间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夜色里飞奔过来。
一个黑衣禁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甲叶哗啦啦地响,几乎是扑到严闾面前的。
他的脸在火把光里白得像纸,额上全是汗,嘴唇哆嗦着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将军,出事了!您快去看看吧!”
严闾眉头一皱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:“何事?”
那禁军喘着粗气,一抬眼,看见严闾怀里抱着阿绾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他的嘴张着,话堵在喉咙里,眼睛在阿绾和严闾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不知该不该说。
严闾低喝了一声:“说!”
那禁军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抖,赶紧低下头,声音又急又哑:“那个……陛下把公子高杀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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