骊山大营的金库建在半山腰的岩层深处,外面裹着三层石墙,每层墙头都有持弩甲士日夜巡逻,弩机上的弦从不松懈。
入口只有一道铁门,门上铸着玄鸟纹,铜环粗如儿臂,整扇门重逾千斤。
之前这里曾出过一桩偷盗大案,方士勾结守卫,从金库缝隙里往外递金银。
始皇震怒,将涉事者尽数腰斩,此后便改了规矩——金库不再由一人掌管,而是三把钥匙同时转动,才能开启。
三把钥匙分属三人。
一把在金库守卫上将军赢赤手中,一把在丞相李斯手中,一把在禁军首领蒙挚手中。
三人各执其一,缺一不可。
李斯死后,他那把钥匙落到了赵高手里,可赵高没有另外两把,依然打不开那扇门。
赢赤是始皇的同族远亲,论辈分该叫一声皇叔,可他从不以皇亲自居。
他这一辈子只认始皇一个人的命令,始皇活着的时候他如此,始皇死了他还是如此。
他身形魁梧,须发花白,常年披一件旧铜甲,站在金库门口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像。
他的眼睛不大,却亮得吓人,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贼。
金库的甲士们私下叫他“铁门神”,说他连做梦都在数金饼。
阿绾曾替赢赤洗清了失察的嫌疑,破了那桩方士偷盗的大案。
赢赤从此对她另眼相看,有一回私下说过:“阿绾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只管开口。”
阿绾当时只当是客套话,没有放在心上。
后来,她将明樾台数十年积攒的奇珍异宝一箱一箱运进金库,说是要随始皇长眠于地下。
始皇便给了她一道特旨:凭那块小金牌,她可以随时出入金库,不受三把钥匙的限制。
这不是信任,是回礼。
她把自己掏空了,他便还她一份特权——若真有需要,可随意取用那些金银珍宝,不必向他禀报。
这其实也是始皇的苦心,是他为她悄悄留下的一条活路。
阿绾当时并未在意。
她的靠山是始皇帝,是天下至尊,她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,自己竟需要从金库里搬东西活命?
世事无常,一切变故都在须臾之间。
或许连始皇自己也没有料到,他当年说这话的时候,她终究会走到今天这般境地。
始皇死后,金库的守卫更严了。
金库里的金银财宝只等着始皇灵柩入墓那一日,一并封进地宫,从此与世隔绝。
在此之前,任何人不得动用一金一银。
赵高曾经借着巡视骊山大营的机会,远远看过金库的大门。
但他进不去,只能站在石墙外面,听那些甲士报账:多少箱金饼,多少件玉器,多少颗夜明珠。
有一回门缝没关严,他凑过去往里瞥了一眼——只一眼,便再也忘不掉。
那里面金饼堆成了山,码成了墙,烛火一照,金光耀眼,晃得人眼花。还有那些从六国搜刮来的奇珍异宝,随便一件拿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。
他一个阉人,没有后人,没有香火,权势再大,死后也不过是一捧灰。
可金子不一样,金子是硬的,是实的,攥在手里就永远是他的。他这辈子什么都能放,金子不能放。
偏偏这座金库自成一套系统,谁都插不进手。
严闾接管了骊山大营的指挥权,能调动数万禁军,可金库的守卫不归他管。
那些甲士只听赢赤的,赢赤只听始皇的。
始皇死了,他们便谁的话也不听,只等着把那些财宝送进大墓里,封死,埋掉。
赵高每次想到这里,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。
他必须拿到那些金子,必须想办法打开那扇门。而阿绾,就是他现在手里最好用的一把钥匙。
赢赤远远就看见了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。
火把的光从山脚一路漫上来,映得半山腰的石墙忽明忽暗。
推车的轱辘碾在碎石路上,咯咯吱吱地响,隔着三道墙都能听见。
赢赤站在金库门口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这里平日里连个人影都没有,偶尔有人来,也是提前递了话、备了案、走完一整套章程。
今日倒好,深更半夜,不声不响,来了这么一大队人。
报信的甲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将军,是赵大人,还有严闾将军、渠黎将军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荆阿绾姑娘也在。”
赢赤的眉头松了一下,又拧紧了。
他接过火把,往山下照了照。
火光里,赵高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严闾和渠黎,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禁军和十几辆空推车。
阿绾走在队伍中间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赢赤把火把递给身旁的副将,低声说了句:“让车队停在外面,只放那几个人进来。把警戒提到最高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:“最高?”
“最高。”
赵高走到金库门口时,已经换了一副面孔。
他躬着腰,双手拢在袖中,朝赢赤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,姿态恭敬,和始皇活着的时候那般老奴一样。
“赢赤上将军,深夜叨扰,多有得罪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赢赤没有还礼。
他站在那里,一身旧铜甲,腰板挺得笔直,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,又长又大。
“赵大人,金库重地,按规矩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”他没有看赵高的笑脸,目光越过他,扫向身后的禁军和推车。
赵高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上来:“自然,自然。规矩老奴懂。只我们几个人进去,车队留在外面。”他侧身让了让,严闾和渠黎便站了出来。
赢赤的目光在严闾脸上停了一瞬,又扫过渠黎,最后落在他们身后的阿绾身上。
阿绾依然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搜身。”赢赤一挥手,几名甲士上前,在赵高、严闾、渠黎身上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。
剑不能带,匕首不能带,连赵高袖中的那卷帛书都被抽出来抖了抖,确认不是兵刃才还给他。
轮到阿绾时,甲士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向赢赤。赢赤摆了摆手:“她不必。”
赵高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嘴角抽了抽,却没有说话。
严闾站在一旁,目光在赢赤和阿绾之间转了一圈,眼底闪过一丝阴沉。
赢赤走到阿绾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:“这么晚了,阿绾为何来这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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