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咸阳皇宫,只有皇帝胡亥的甘泉宫还维持着一片虚假的热闹。
胡亥每日除了吃便是睡,酒樽从不离手,醉眼迷离的时候远比清醒的时候多。
这般胡吃海塞的日子没过多久,他便又圆滚滚地胖了起来,走几步路便喘得厉害。
后来,他索性也懒得动了,整日歪在榻上,看着洪犀在殿内忙前忙后,偶尔摆摆手,让阿绾坐到他旁边去。
不需要她做什么,只是坐着,和他随便说说话就好。
哪怕什么都不说,只要有人坐在那里,他便觉得安心。
阿绾便依言跪坐在他身侧,胡亥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,又转回去,盯着殿顶的藻井发呆,也不说话。
朝臣们起初还念着先皇的遗训,隔三差五递上奏章,讲一讲为君之道,劝一劝勤政爱民。
可胡亥听了两句便打哈欠,第三句便歪在榻上鼾声如雷。
几次三番,那些人便也不来了。
奏章递上去石沉大海,谏言说出来对牛弹琴,谁还愿意白费口舌?
来甘泉宫的,渐渐只剩下乐署的乐师和舞姬。
丝竹之声从早响到晚,管弦之音从黄昏奏到天明。
舞姬们踩着节拍,裙裾旋转如盛开的花,酒液洒在席间,染出一片片深色的印记。
胡亥歪在榻上,手里攥着酒樽,眯着眼看着那些妖娆的身影,笑得像个不知忧愁的傻子。
外头烽火连天,叛军已经打到了戏水,离咸阳不过百里;朝堂上人心惶惶,大臣们噤若寒蝉;各地郡守的告急文书堆成了山,赵高一封封扣下,连看都不让胡亥看一眼。
甘泉宫里,依旧是歌舞升平,依旧是醉生梦死。
永旭宫则已经是另一番景象。
案上的简牍堆成了山,每一卷都是急报,每一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叛军又攻下了哪座城,哪支秦军又溃败了。
赵高已经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,眼底青黑一片,颧骨凸出来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他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,手指从一处移到另一处,指节泛白,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每挪一寸,便有一处郡县沦陷;每点一处,便有一支军队败退的消息传来。
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按了。
天下之大,竟没有一块让他觉得安心的地方。
这才半个月过去,各地起义的消息越来越多,像雨后春笋,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。
巨鹿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,一封比一封急。
王离的求援信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,从“请求增援”到“恳请速援”,再到“再不增援,巨鹿必失”。
那些字像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,每一笔都带着血。
可赵高派不出人。
禁军要守咸阳,不能动;骊山大营的兵大多还是民夫苦役,拉出去也是送死;各郡的守军自顾不暇,哪里还能抽调?
他手里能动用的,只有那些从各地拼凑来的杂牌军,可那些人连队列都站不齐,能指望他们去巨鹿?
李家军也闹了起来。
李硕被抓的消息传到城外大营,那些将领们像炸了锅一样,一拨一拨地冲进咸阳,跪在永旭宫门口,从早到晚地喊“放人”。
赵高被吵得头疼,却又不能真的把他们怎么样。
李家军是李信留下的底子,是大秦最后几支能打仗的队伍之一,真要是把他们逼反了,巨鹿那边就彻底完了。
赵高靠在凭几上,闭了闭眼,咬了咬牙,最终决定把蒙挚和李硕从牢里提出来,让他们带一万人去增援巨鹿。
论起带兵打仗的狠劲,严闾最合适,可严闾不能走。
咸阳城外的叛军已经打到了戏水,离城不过百里,随时可能兵临城下。
他必须把严闾留在身边,把最锋利的刀握在自己手里,才能睡得着觉。
至于蒙挚,赵高早已打定主意——左右都是要让他死的。若他死在巨鹿,倒便宜了他,好歹还落个为国效忠的名声;若他侥幸活着回来,他自有法子弄死他。至于打赢了?功劳也轮不到他头上。
阿绾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蒙挚和李硕已经带着人马走了三天了。
庖厨镰趁着送午膳的工夫,悄悄塞给她一只钱袋,粗麻布缝的,口子扎得紧紧的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,里面装了不少金饼和刀币。
他说,这是蒙将军走前留给姑娘的。
阿绾捧着那只钱袋,又想哭又想笑。
她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麻布粗糙的纹理,那上面还沾着几点暗红的渍迹,分不清是锈迹还是血迹。
她没有打开看,只是把它塞进袖中,贴着那两块小金牌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自那日从食盒里取出两块金牌后,她的心放下了一大半。
那是黑冰台的人在做事,至少她和蒙挚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林叔就是楚阿爷,每日里和庖厨镰推着车,来甘泉宫三四趟——送早膳,送午膳,送晚膳,偶尔还送一顿夜宵。
日子久了,殿门口那四名禁军和他们也熟络起来,查食盒时不再像从前那般仔细,有时甚至懒得掀开盖子,只挥挥手就放行了。
何况胡亥剩下的饭菜多,鸡鸭鱼肉顿顿不缺,那四名禁军跟着沾光,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,甲胄都绷紧了一圈。
胡亥有时整日不吃饭,只喝酒,酒樽空了就喊洪犀倒,倒满了又喝,喝醉了就睡,睡醒了接着喝。
那些炙肉、蒸鱼、炖鸡,一整盘一整盘地撤下来,全落进了禁军们的肚子里。
他们围坐在偏殿,大口吃肉,大碗喝汤,吃得满嘴流油,对庖厨镰和林叔的态度也愈发和善。
庖厨镰便趁着收拾碗碟的空隙,蹲在阿绾身边,压低声音,一桩一桩地说给她听。
他说的是黑冰台夜枭从各地传回来的消息。
那些事,阿绾从前从未听过。
她的世界原是明樾台的烛影,是咸阳宫的帷幔,是权贵们唇枪舌剑的朝堂,是后妃们争风吃醋的宫闱。
可夜枭传来的消息里,没有权谋,没有算计,只有刀,只有血,只有一座又一座被攻破的城池,一支又一支溃败的秦军。
那些起义军的名字她记不全,只知道他们像地里的韭菜,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,越割越多,越割越疯。
到了后来,她最怕听到的,反而是巨鹿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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