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而,宫中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婆子们。
她们手脚麻利,烧了热水,拧了麻巾,替婴儿擦洗干净,又用细软的棉布裹好。
稳婆去喊了一早就备下的奶娘,那几个刚生过孩子、奶水充足的年轻妇人跪在偏殿门口磕了头,便被领进去喂奶。
一时间,殿内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低语声、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声以及子婴那五个儿子的大哭声混在一处,乱成了一锅粥。
子婴只是跪坐在王巧玉的床榻前,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。
赵高来的时候,天已经又黑了下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禁军,两人费力地抬着一只沉重的大漆盒,盒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金饼,足足一万金。
赵高没有让人通报,径直走进了偏殿产房。
他也不顾那些产房中的血光忌讳,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。走到子婴面前,他撩起官袍的下摆,端端正正地跪下去,朝着子婴以及榻上已经无声无息的王巧玉,行了一个大礼。
那礼行得极重,额头触地,伏了很久。
子婴听到了动静,这才缓缓转过头来。
他的眼睛红肿,眼底布满了血丝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,整个人却没有了几分活人气。
“秦王节哀。王妃是为秦家添了血脉才走的,她是功臣,是烈女。”没等子婴说话,赵高已经站起了身,略微躬了身子说道:“老奴定然会为王妃体面发丧,让咸阳城的大臣们都来吊唁,风风光光地送她一程。”
子婴只是看着赵高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老奴昨夜和王爷说的事情,还请王爷仔细想一想。就算不为自己想,也要为孩子想。”赵高又补了这么一句,声音不高,却令子婴浑身一颤。
赵高说完,倒是转身走了。那两名黑衣禁军也将大漆盒放在床榻旁,快步跟了出去,甲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,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的暗处。
偏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,烛火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有那么一瞬间,子婴觉得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赵高竟然会这么好心?亲自来看他,还带了一万金,又跪又拜,替他死去的王妃体面发丧,还说什么“功臣”“烈女”——这哪里像是那个杀人如麻、把持朝政的阉人丞相?
他平日里是最靠边站的王爷,没有实权,没有兵,没有党羽,连朝堂上那些大臣都不拿正眼瞧他。
王翦死后,他最后的靠山也倒了,他更是小心翼翼,缩在自己的王府里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
赵高一直把他当作一件趁手听话的工具来使唤。用得着的时候,便和颜悦色地唤他来,说几句体面话,仿佛他真的还是个王;用不着了,便一句话打发了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他子婴的秦王爵位,说起来还在,可那顶冠冕戴在头上,轻飘飘的,风一吹就要掉。
朝堂之上,没人把他当回事;朝堂之下,更没人把他当回事。
他进永旭宫要通报,出咸阳城要令牌,连府里多添几哥奶娘,都要看赵高的脸色。
他处处小心,步步退让,把自己的锋芒磨得一点不剩,可那又怎样?如今,赵高竟然又需要他了。
他下意识地回过头,想和榻上那个女人商量商量——她最会替他出主意,从前遇到什么难事,她三言两语便能点醒他。
可那女人一动也不动,身体冰凉,连指尖都僵硬了。
昨夜这个时候,他几乎要跪在永旭宫冰冷的青砖地上,向赵高讨要出城的令牌。
可赵高没有为难他,甚至伸手托了他一把,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:“秦王可莫要如此,真是折煞老奴了。”
他将案上的令牌拿起来,并不急着递出,而是用指腹在令牌边缘缓缓摩挲,“秦王难得来永旭宫,老奴和您说几句贴心话如何?”
这明显是话中有话。
子婴心里火烧火燎,恨不得夺了令牌就跑,可那根无形的线已经拴住了他的脚。他只能站在原地,望着赵高那张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的脸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赵高满意地收回目光,手中的令牌还在指间缓缓转动,语气放得更低了,“你如今有五个公子,日后这些孩子长大了,个个都要有自己的封地。否则,都挤在你那块小封地里,今日争田产,明日争宅邸,兄弟之间难免闹矛盾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忽然变得深远,像是望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,“想想先皇吧。他孩子那么多,他这一忽然故去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“那些孩子一个个都不听话。老奴看着他们闹成这样,最后都被陛下下令杀了……老奴心里疼啊。这些孩子,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。说句托大的话,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甚至都有了哭腔,“如今就都丢在乱葬岗里胡乱掩埋了……老奴的心里,疼啊。”
可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悲伤之情,反而是看着子婴,眼中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子婴愣了一下。
他不明白赵高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,他的儿子们和封地有什么关系?
此刻的他心急如焚,只想拿了令牌冲出去,可赵高的话却让他还是站在原地。
“这如今,又要生一个。”赵高继续说,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,倒像是真心在为子婴考虑一般,“若是公主,倒也还好。可万一生下来又是个儿子呢?六个儿子,你那羽阳宫,恐怕连站的地方都不够了。”
他说着,自己竟然还轻笑了起来。
“可如果秦王做了皇帝呢?”赵高忽然话锋一转,目光幽幽地落在子婴脸上,“那是不是就不一样了?”
子婴被这句话吓了一跳,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他瞪大了眼睛,说话都有些抖:“丞相大人这是说什么呢?陛下正值舞象之年,假以时日,又有丞相大人辅佐,成绩定然是要超过先皇的。”
“是么?”赵高将出城的令牌递到子婴手中,微微叹了口气,“陛下这身体……唉,实在是不行了。老奴日日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,可又能如何呢?这事情还是要造作打算的,如果再来一回先皇那般情形……老奴也就不活了!”
已经这样说了,子婴岂能听不懂呢?但在这种时刻,他也没办法说什么。
“罢了罢了,这事情说来话长,秦王也是要好好想想的。咱们改日再议。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秦王妃生产。”赵高扯了扯嘴角,还轻轻拍了拍秦王握住令牌的手,“到城门口找严闾,他定然会全力协助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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