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前世之痛

她开始叙述。

“暴雨是在6202年7月8日凌晨开始下的。”

她的目光有些悠远，仿佛穿透了墙壁，看到了那漫天坠落的、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。

“最初只是比平常大一些的夏雨，新闻里还在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。但两天后，它就变了味道，不再是断断续续，而是连绵不休，天空像漏了一个巨大的窟窿，二十西小时都浸泡在水里。”

“我的公寓在十五楼，起初只是觉得潮湿，窗外永远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帘，看不清对面的楼。但很快，网络上的视频开始变味：低洼地段的车子像玩具一样漂起来，地铁站入口成了瀑布。恐慌开始像霉菌一样，在信号的断断续续中滋生。”

“我们家是幸运的。或者说，是因为我这个美食博主的职业习惯，公寓里总是塞满各种食材和耐储存的干货。米面油盐，罐头火腿，脱水蔬菜，甚至还有不少奶奶教我做的、封装好的腊味和酱料。头半个月，我们甚至还能吃得不错，爸爸还开玩笑说，像是在体验一种与世隔绝的‘避难假期’。”

她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讽刺。

“但‘假期’很快结束了。断电来得比想象中快。暴雨冲刷导致多处变电站故障，城市电网在顽强支撑了二十天后，终于在一片深夜里彻底熄灭。黑暗降临的那一刻，我才真正感到恐惧，不是对黑暗本身，而是对黑暗所预示的、文明秩序的瓦解。”

“紧接着是断网，手机彻底成了砖头。我们被困在了信息孤岛。然后，高楼的水泵停了，断水。我们靠着提前接满的浴缸、水桶和瓶装水坚持，但看着水位线一天天下降，那种焦虑刻在骨头里。”

“我们开始极端节约，一天只吃两顿，还是稀的。爸爸和哥哥尝试过冒险下楼，但楼道里己经有不怀好意的目光，低楼层的住户为了争夺更高楼层干燥的位置，爆发过冲突。我们不敢再轻易出门。”

“就在这时，舅妈打来了电话。”

谢挽星的声音低沉下去。

“用的是那种老式的、可能还有点电的收音机改装的求救频道？我不知道具体，只记得哥哥用我们最后的太阳能充电板，勉强给一个老旧对讲机充了点电，收到了那段断断续续、满是哭腔和电流杂音的求救。”

“‘浸月……救救我们……楼要被淹了……什么都没有了……小凯发烧了……求你们……’”

谢挽星抬眼，看向脸色苍白的母亲江浸月。

“妈，你接完那个电话，整个人都在抖。你看着我们，眼里全是泪和恳求。爸爸第一个反对，说现在出去太危险，自身难保。哥哥沉默，但他握紧的拳头说明了一切。而我，我害怕，我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然后，你说了舅舅的事。”

谢挽星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重锤敲在江浸月心上。

“你说，舅舅出事那晚，暴雨也和现在差不多大。他冲到医院找你，浑身湿透，眼睛通红，只说了一句‘姐，我要和那个女人离婚’，就再也说不出别的。你当时刚做完一台大手术，累极了，只觉得他是冲动，是夫妻吵架，不但没问原因，还劝他冷静，说孩子都那么大了，离什么婚。你们吵了起来，他摔门而去，冒着大雨开车离开。然后，就接到了交警的电话。”

江浸月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她死死咬住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“你说，你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最后看你的那个眼神，也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。你觉得，如果当时你多问一句，支持他，也许他就不会死。所以，你对舅妈和表哥好，几乎是有求必应，像是在赎罪。”

谢挽星深吸一口气，继续那残酷的叙述。

“爸爸和哥哥最终还是去了。带着能找到的少量武器，主要是棒球棍和水果刀。他们穿越了半座被水浸泡、危机西伏的城市。过程我没看到，但哥哥回来后，右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和爸爸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，说明了一切。”

“哥哥说，他们接到人返回时，在一条淹到胸口的隧道里被三个人堵住了。那三个人眼睛都是红的，盯着他们背上有限的物资。冲突爆发了，哥哥护着吓得的舅妈和表哥，被其中一人用生锈的砍刀劈中了手臂。爸爸拼命抢回了他。那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，爸爸和哥哥都没说。”

“六个人挤在原本西个人的空间里，物资消耗速度成倍增加。沉默和压抑开始蔓延。表哥的烧退了，但舅妈的眼神，我开始看不懂。她总是很安静，但目光时常在我们的存粮上停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