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心疼

更漏在檐下滴出清寂的声响，静夜将事务一一安排妥当后，捧着药膏轻轻推开房门。

阿茵正望着窗外出神，听见动静转过头来。

见是静夜，脸上瞬间漫开柔软的笑，像雪地里初绽的梅。

阿茵张了张唇，喉咙里只发出极轻的气音，便乖乖闭了嘴，只得用眼神传递着问候。

静夜心头一紧，快步走到榻边坐下，柔声道：“阿茵，我来帮你上药。”

阿茵的笑容凝滞了一瞬，贝齿轻轻咬住下唇，似是挣扎，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
当静夜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衫，露出身上遍布的伤痕时，呼吸不由得一窒。

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如同蛛网般密布在原本光洁的肌肤上，每一道都在诉说着曾经承受过的痛楚。

静夜的眼眶瞬间红了，她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意，声音放得极轻：“我会很小心，若是疼了，你就眨眨眼。”

阿茵温顺地闭上眼睛，任由静夜动作。

药膏清凉，静夜的动作轻柔，待所有伤口都处理妥当，她又为阿茵换上一身洁净的寝衣，而后扶着阿茵，缓缓靠坐在软枕之上 。

这时，阿茵轻轻握住静夜的手腕。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，她的手腕已能稍作活动。

指尖在静夜掌心缓缓划过，一笔一画地写着：“别难过，静夜姐姐，我没事。”

痕迹轻浅，却让静夜的泪水再也忍不住，盈满了眼眶。

她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，用力点头。

阿茵见她这样，眼底也泛起水光，却还是继续写道：“不要告诉璟，就说我好多了。”指尖顿了顿，又添上一句：“别让他担心。”

静夜望着她恳求的眼神，心中酸楚难言，终是郑重颔首：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
她为阿茵掖好被角，起身时已敛去所有情绪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：

“你先好好歇着，厨房炖了乌骨鸡汤，我去看看炖得烂不烂。”

阿茵展颜一笑，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
夕阳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，那笑容纯净得让人心疼。

静夜离开后，她思绪又飘得很远，连狐狐软乎乎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，都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。

“宿主，你最近为什么总是发呆呀？”狐狐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软糯，像团棉花轻轻蹭过心头，

“你常常对着窗外的云、案上的花，一动不动好半天。”

阿茵这才缓缓抬眼，眼底没了往日里跳脱的光彩，反倒像蒙了层薄雾，在心里叹了口气：

“狐狐，我想了想，等这伤彻底好了，我还是找璟，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吧。”

“怎么了呀？”狐狐的声音立刻染上焦急，

“狐狸公子安然无恙，还是从前那副芝兰玉树、清风霁月的模样，按说你该笑逐颜开才对，是不是心里藏着别的事儿？”

“看见璟没事，我很高兴，只是…”阿茵垂下手，指尖蜷缩起来，心里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纱，

“以前，我总以为，只要我拼尽全力，还有你在身边帮我，就一定能改变命运，能扭转好多好多事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眼底漫上一层细碎的水光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，

“可结果呢？不管我怎么绕、怎么躲，事情总会悄悄回到原本的轨迹，原来真的不是我一己之力能改的。”

“还有，我…我迟早是要离开的。

你一直不肯告诉我，那个‘百分百离开’的契机到底是什么，可就算我知道了，想方设法避开，可该来的事情总归躲不掉。

我不能这么自私，明明知道自己留不长久，还攥着他的心意不放。”

阿茵声音里掺着哽咽，“如果有一日，我突然就消失不见了，连句交代都没有，我怕…我真的怕璟他接受不了。

他那样好的人，不该被我这样莫名其妙地丢下。”

“宿主…”狐狐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，满是心疼，“我只是不想你难过，那个契机…说出来只会让你更有负担。”
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。”

阿茵在心里轻轻念出这句诗，语气里的感伤像涟漪似的扩散开来，

“这些日子，我心底总觉得悲凉，明明刚穿来的时候，还天天盼着能回去，可不知不觉，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许多许多年。

对于神族而言，这些年不过弹指一挥间，可于我，却是实实在在、一天天走过来的漫长岁月。

不管我和璟最后会走到哪一步，起码眼下，我该跟他坦诚相待，是不是？”

“宿主，你记得哦。”狐狐连忙叮嘱，声音依旧软糯，却多了几分认真，

“你只能说你自己的来历、你要离开的事，绝对不可以告诉他大荒接下来的走向，这是规则，不能破的。”

阿茵闻言，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极浅的、带着点释然的笑，那笑容里藏着往日的活泼影子，却又添了几分沉淀后的温柔：

“我知道的。

我原本，也只是打算告诉他我的事——告诉他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，告诉他我迟早会离开，告诉他…”

话音落时，窗外的霞云恰好飘走，木槿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曾几何时，她会蹦跳着去接那些飘落的花瓣，而现在，她只想静静看着。

厨房的铜锅里咕嘟咕嘟泛着泡，鸡汤裹着药材的香气，漫过灶台氤氲开来。

涂山璟站在炉边，青色的衣袖挽至小臂，正拿着长勺轻轻搅动锅内的汤料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回头望去，见静夜眼眶泛红，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湿意：“上完药了？”

“嗯。”静夜低低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在他手边的汤勺上，连忙上前一步，“公子，灶上的活让奴婢来吧。”

涂山璟却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无妨，你忙前忙后一日，也辛苦了。

今日这锅汤熬得多，一会儿你也盛两碗。”

“是，多谢公子。”静夜垂首应下，却仍立在原地，欲言又止。

涂山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手中的汤勺轻轻搭在锅沿，抬眸望向她，声音温和：

“怎么了？心里藏着话，想问便问。”

静夜深吸一口气，终是忍不住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：“公子，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
话未说完，她便见涂山璟眼底的光暗了暗，连忙住了口。

涂山璟望着锅内翻滚的鸡汤，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。

从被涂山篌设计囚禁，到受尽折磨，再到怀疑阿茵用上古禁术相救，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平静道来，却字字惊心。

“涂山篌竟然如此狼心狗肺！”静夜听完，气得浑身发颤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，“公子待他一向如兄如父，处处维护，他竟能下这般狠手！

可怜阿茵，为了救您，竟受了这么多苦，她为公子做了太多太多…

静夜无能，在公子和阿茵最危难的时候，什么都没能帮上！”

说着，她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，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，满心都是愧疚。

“好了。”涂山璟伸手扶起她，“今日告诉你这些，不是要你自责。

你是我身边最亲近、最信任的人，这些事，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
“是。”静夜用力点头，“奴婢什么都不会说，定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。”

涂山璟见她情绪稍缓，便转身拿起一旁温着的白瓷碗，盛了满满一碗鸡汤，又仔细撇去表面的浮油：

“鸡汤熬好了，我去喂阿茵喝汤，你盛一碗自己吃。”

“是。”静夜应声，看着他端着汤碗转身往外走，脚步却在门口顿住。

涂山璟背对着静夜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她身上...是不是满身的伤痕？”

厨房内一片寂静，只有铜锅偶尔泛起的咕嘟声。

静夜没有说话，可这沉默，却已经给了他答案。

涂山璟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覆上一层薄雾，他没再回头，端着汤碗，一步步朝着阿茵的房间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