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刀鞘下的众怒

地上的血顺着冻土的裂缝往下渗，周老三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，彻底没了动静。

敲盆的声音停了。

陈玉抱着铜盆躲在门框后头，探出半个脑袋，眼睛睁得老大。

巷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松脂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
就在这股血腥味还没来得及被冷风吹散的时候，巷子另一头传来了整齐的铁甲碰撞声。

“哗啦、哗啦……”

脚步声很沉，不像兵痞那般轻浮散漫，一听就是受过正规操练的队伍。

火光大作，十几根浸了牛油的火把将半条巷子照得恍如白昼。

钱军候穿着一身擦得铮亮的半身皮甲，腰间挂着镏金吞口的佩刀，在十二名披甲亲兵的簇拥下，慢条斯理地踱步走上前来。

相比于赵铁柱那帮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老卒，钱军候这排场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官威。

他停在离李烈三丈远的地方，目光阴冷地扫过蹲在地上发抖的兵痞，又看向泥地里面骨尽碎的周老三尸体。

钱军候那张白净微胖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，铁青的颜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。

他根本没问原委，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，首接冲着李烈发难。

“李烈！”

钱军候的声音不大，却压得人心里发沉，“你这老东西好大的胆子！竟敢在营中聚众杀人！目无法纪，残害同袍！来人，把这老疯狗给我拿下，首接就地正法！”

他身后的两名亲兵立刻拔出长刀，大步流星地朝李烈逼去。

钱军候这是连审都不打算审，想首接快刀斩乱麻，把人砍了死无对证。

李烈站在台阶上，脚都没挪一下。

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逼近的亲兵，右手又慢慢搭在了环首刀的刀柄上。

若是这两人敢上台阶，他不介意再多两具尸体。

“铮！”

一声脆响横空插了进来。

赵铁柱一步跨出，像头护食的倔驴，硬生生挡在了那两名亲兵和李烈之间。

他手里那把带豁口的短刀狠狠倒插在冻土里，刀柄还在颤。

“军候大人！这话可不能这么扣帽子！”

赵铁柱梗着脖子，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，虽然平时怕钱军候怕得要死，但此刻却没有半点退缩。
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，指着地上的周老三，“是他周老三带着这十几个狗崽子，半夜三更提着刀来夜闯民宅，扬言要强抢老李的家眷！我们这么多双眼睛在这儿瞧得真真切切的，人家老李这是关起门来护老婆，这是自卫！怎么就成残害同袍了！”

钱军候眼睛一眯，危险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：“赵铁柱，你想造反？”

“造反不敢，但要讲理！”

就在这时，人群后头挤出一个人。

是个穿着破烂麻衣的老头，右臂上还缠着干净的白布条。

正是昨天刚被陈清保住这条胳膊的那个断臂老卒。

他挤到火把下面，用剩下那只完好的左手拍着胸口，声音嘶哑却洪亮：“我作证！老赵说得句句属实！周老三昨夜在城西酒棚里喝了猫尿，到处放话说明晚要来强抢李家大媳妇，大伙儿都在场，耳朵没聋的都听见了！大人若是不信，随便抓个兵痞问问便知！”

断臂老卒这一嗓子，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。

巷子里那些平时唯唯诺诺的老卒们，不知是被李烈那一拳砸出的血性感染，还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，纷纷握紧了手里的破铁片子和木棍，往前逼了一步。

“没错！我们都听见了！”

“周老三放话要抢人，真当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死了不成！”

几十号老卒齐声附和，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声浪，硬生生把钱军候带来的十二个亲兵压得气势一滞。

钱军候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
他千算万算，没算到李烈这头老绝户，竟然能在短短几天内，把这第七营里最难管、最像烂泥的老卒们全都拢到了一起，拧成了一股敢跟他对着干的绳。

“大人不信？”

李烈终于开口了。

他从台阶上走下来，步履稳当。

他走到那群抱头蹲在地上的兵痞里，一伸手，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尖嘴猴腮的小瘦子给提溜了出来。

这小瘦子就是前天晚上翻窗偷盐、替周老三画地图的那条恶犬。

此刻，小瘦子被李烈身上那股还没散干净的血煞气一冲，加上看了周老三碎掉的脑袋，裤裆里早就湿了一大片，黄白之物顺着裤腿往下滴，骚臭味扑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