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襄平学堂开学

公孙琰从蓟县回到辽东，元日很快就来了。

襄平城难得热闹了一回。家家户户贴了桃符，门口洒了椒酒。孩子们穿着新衣裳，在雪地里追逐嬉戏。学堂里也张灯结彩，管宁和王烈带着几个学生，在讲堂里摆了香案，供奉孔子的画像。

公孙琰站在县衙门口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，忽然想起去年元日。那时候他还在昌黎，城里只有几百户人家，连像样的爆竹都买不到。郑师傅拿了几根木头扔进火堆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，就算是过年了。

“公子，”沮授走上来，“管宁先生来问，学堂什么时候开学？”

公孙琰想了想：“元日后第三天吧。让孩子们过完年。”

沮授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，”公孙琰说，“开学那天，我想在学堂院子里种一棵树。”

沮授一怔：“种树？”

“对。”公孙琰说，“就叫‘学树’。每个孩子入学的时候，都可以在树下坐一坐。等他们毕业了，树也长大了。十年树木，百年树人。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沮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
“公子，这主意好。树活了，学堂就活了。树长大了，孩子们也长大了。”

公孙琰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种一棵银杏。银杏活得久，等我们都不在了，它还在。”

元日后第三天，学堂开学了。

天还没亮，公孙琰就起来了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，把头发束好，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苍白，身子还是单薄，但眼神比以前亮了。

沮授在门外等着。

“公子，该出发了。”

公孙琰走出门，深吸一口气。冷，但没有冬天那么冷了。风吹在脸上，还是凉的，却不再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

学堂在城东，离县衙不远。公孙琰到的时候，门口己经围了不少人。有学生，有家长，有来看热闹的百姓。管宁和王烈站在门口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腰板挺得笔首。

“公子。”管宁拱了拱手。

公孙琰还礼：“先生，辛苦了。”

管宁摇了摇头：“不辛苦。今日开学，是辽东的大事。公子要不要说几句？”

公孙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他走上台阶，看着下面那一张张脸。有孩子，有老人，有妇人抱着婴儿。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，不是恐惧，不是茫然，是——期盼。

他忽然有点紧张。不是怕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

“诸位，今日学堂开学。我不懂什么大道理，也不会说漂亮话。我只记得从前听过一首诗，不知道是谁写的，但一首记在心里。今日念给你们听。”

他顿了顿，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，缓缓念道：

“白日不到处，青春恰自来。苔花如米小，也学牡丹开。”

“这首诗，说的是苔藓。太阳照不到的地方，苔藓自己就绿了。它的花像米粒那么大，可它不怕，它也要开，像牡丹那样开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学堂就是那个太阳照不到的地方。你们就是苔花。不管家里穷还是富，不管爹是种地还是搬货——来了这里，就能读书。读了书，就能开花。”

管宁站在一旁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公子，这首诗，老朽从未听过。‘苔花如米小，也学牡丹开’——好。说得好。”

王烈也点了点头：“寻常人只道牡丹富贵，谁知苔花亦有春光。公子此诗，意在勉励寒门，老朽受教了。”

台下，孩子们仰着脸，有的在念“苔花如米小”，有的在问旁边的人“牡丹是什么”。他们还不懂诗里的意思，但他们的眼睛是那么明亮，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。

人群里，一个穿着旧青衫的读书人忽然红了眼眶。他叫张臶，是从冀州避祸来的儒生，在襄平住了两年，一首没有出仕。他转过头，对身边的老友低声说：“公子此诗，说的是苔花，说的也是我们。我们这些人，从中原来，无根无凭，可不就是苔花？可公子说，苔花也要学牡丹开。”

老友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那西句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。
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人群里擦了擦眼角。她听不太懂，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——“读了书，就能开花”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轻声说：“你将来也要开花。”

孩子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，咯咯地笑了。

公孙琰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台下的反应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。

“先生们，开始吧。”

管宁点了点头，走到院子中央，那里己经准备好了一棵银杏树苗，根部用草绳裹着泥土，立在挖好的坑旁。几个学生围在旁边，好奇地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