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 章 一步一个坎儿

冯伯，有何不可？”

老冯头没接他的话茬，枯瘦的手腕猛地一抖，将那刚成型的弩臂重重扔回火塘。
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，火星子像受惊的萤火虫般炸开，溅了一地。

“大锤，你与寨主说说，这里头的门道。”

“大锤”沈满堂闻言，眨巴了两下被烟火熏红的眼，凑上前来。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，虚空点了点炉膛里通红的铁条，低声道：

“寨主哥，冷水猛淬，铁是硬了、挺了，可也死了——脆哩！”

“这会儿再打磨开槽，一挫一削，当场就得崩裂断骨，前功尽弃。”

李宝柱眉头紧锁，目光在火塘与沈满堂之间来回游移。心中暗自懊恼，到底是自己急了。大锤说的道理，换到后世说法便是“内应力”未消，淬火之后钢材脆性极大，必得经过回火，才能刚柔并济。

沈满堂见寨主沉吟，又指了指炉膛里渐渐转暗的铁臂，沉声道：

“冷水猛淬如烈马，得回炉轻烤，用慢火温透，让它松松筋骨，卸去那股暴戾火性。”

“等铁气顺了、火性稳了，方能打磨开槽。这叫回火，也叫去火性。造刀造枪、打弩制甲，全卡在这一道关上。少了它，再好的料也是块废铁。”

大锤的话音刚落，老冯头悠悠开口：

“铁如人，火急则躁，躁极则脆；慢火回一炉，松一松性子，才刚而不折，硬而不裂。”

话音一落，李寨主首瞪眼。大锤说的是手艺上的道理，可老冯头这话，怎么听怎么像是话里有话？

……这老家伙，说的是铁，还是拿话点我！

老冯头这话听着是讲火候，可落到他耳中，句句都像是在点他：

做事不能太急，心一躁，东西看着硬，实则一碰就碎。

不管这老头是随口一说，还是真在敲打自己，话里总归没有恶意。李宝柱也懒得去细究辩驳，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——他真的没时间慢慢熬。

“这个冬天太冷了，冷得让人心里发慌。等到来年，这世道……怕是让人连慢慢熬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。”

那弩坯入炉，火柴棍王承风拉风箱的动作也缓了许多。缓而不断，炉子里的火也不再那么烈。

片刻之后，炉膛里的弩胚被慢火烧得通体匀红，老冯头才用铁钳稳稳夹出。

这时大锤绕过面前的案子，几步到了老冯头面前，微微躬身，瓮声说了一句：“师父，俺来！”

旁边本来守着炭窑、长着一张包公脸的李世文，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要干什么。

二话不说，抄起旁边的小锄头，在炭窑边上麻利地又刨了个浅坑，又用锄头背把土坷垃一一拍碎，摊得干爽匀细。

“哥，接稳了。可别学寨主哥，砸了脚。”

大锤小心接过老冯头手中的铁钳，稳稳夹着弩臂，几步走了过去。

这三个小子配合得倍儿熟练，哪怕有一小点土坷垃，也会小心翼翼捏碎，甚至在掌心里搓了又搓。

细土层层覆盖严实，先用拳头捶实，最后再轻轻用脚踩平。

活儿干完，三人“啪啪啪”齐齐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李宝柱。

“弩臂咱己有了眉目，只是弩身、托槽诸般部件，还无着落。”

说着一挥手：“去，把那几张神臂弩尽数取来！”

当这几张残破的神臂弩摆到眼前，他眼前的光幕再次亮起。

左边是神臂弓拆解详图：牙、悬刀、拨子、机郭、望山……件件细小精巧。

右边是后世军弩构件，一样样列得明白：滑轮组、弦槽、偏心轮、复合弓片、瞄座……

两边一对，心里只剩俩字：“上头！”

他越看越比对，脑袋越大。

“老祖宗弄的这玩意儿，己经是难如登天！后世这带滑轮的，真当我能鼓捣出来啊？光锤出一条弓臂，就费老劲了！”

弩身、木托倒还好说，多烧几炉铁，总能锻打出来。木托更省事，寨里有木匠，让他们刨制便是。

“可这青铜机郭，那都属于精细活。别说是寻常铁匠铺，便是铁匠司也干不了这活！”

李宝柱盯着面前这几张破旧神臂弩独自出神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一旁老冯头看在眼里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开口道：“寨主，铁臂弩打上三五把尚可。”

“弩臂也罢，弩身也罢，多烧几炉火，总能锻得出来。”

“此间最难得的，便是那小小的青铜机郭。此物精密小巧，差一毫便使不得。”

李宝柱听了，心里一阵郁闷！刚把弩臂的难关过去，怎么问题又来了？

还让不让人活啊，干脆降道雷劈死我得了！

那些穿回去能搓出飞机大炮的主儿，倒是说说啊，你们咋弄的？咱也学学经验，也不用在这儿抓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