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海腥味。
咸涩的、带着腐烂气息的海腥味,混着血腥气,劈头盖脸砸进鼻腔。
林冲是第一个踏上码头的。
左腿先着地,膝盖骨碎过的地方传来尖锐刺痛,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。他身体晃了一下,船桨杵地,青石板上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站稳。
抬头。
眼前是泉州。
不是从海上看去的灯火轮廓,是真真切切的、扑面而来的泉州港。
空气里有咸腥的海风味,有香料堆散发出的浓烈到呛人的异国气息,有鱼市飘来的腐烂与鲜活混杂的味道,还有人——成千上万的人——身上蒸腾出的汗味、体味、烟火气。
码头延伸向黑暗深处。
青石板路被海水浸泡了百年,磨得光滑如镜,倒映着两侧高悬的红灯笼。灯笼纸上写着“蒲”“福”“顺”之类的字,在夜风里摇晃,投下晃动的、不安的光影。
光与暗的交界处,人影憧憧。
挑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走过。番邦水手抱着酒坛踉跄着唱听不懂的歌。戴着头巾的妇人蹲在路边刮鱼鳞,眼神警惕。
这里是活的。
和海上那种纯粹的、想要吞噬一切的死寂不同。
这里是嘈杂的、混乱的、充满欲望和算计的活。
但也因此,更危险。
林冲的独目缓缓扫过。
每一个阴影角落,每一个晃动的灯笼后面,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行人。
都可能藏着眼睛。
盯着他们这七个刚从海上爬上来、满身血污、狼狈不堪的“异类”。
“林教头。”
武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他也上来了。独臂提着缠死的断刀,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、刺耳的刮擦声。他的独目比林冲扫得更快,更冷,像鹰。
“先找地方。”武松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处理伤。”
鲁智深第三个跳上来。
他落地的声音最重,像一块巨石砸下。脚下的青石板“咔嚓”一声裂开几道细纹。他浑然不觉,抹了把脸把血水和雨水甩掉,然后看向码头深处那片灯火最盛处。
那里,有一座三层高的木楼。
飞檐翘角,挂着成串的红灯笼。
“洒家饿了。”鲁智深说,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,“也渴了。”
阮小二和阮小五互相搀扶着上来。
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海面。盯着那片金光正在逐渐黯淡、沉船正在缓缓下沉的海域。盯着小七跳下去的地方。
张横最后上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海,啐了一口,吐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:“顺子呢?”
没人回答。
张顺入水后,就再没浮上来。
像被海吞了。
彻底。
张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握紧了手里的断桨,指节发白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诸位英雄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温和,儒雅,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。
2
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西十岁上下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穿着藏青色绸袍,外罩一件薄棉马褂。他走路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。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只浮在表面,眼睛里是平静的、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。
一样的绸袍,一样的恭敬姿态,但眼神里的锐光藏不住。
是练家子。
而且是好手。
“在下蒲安,蒲府管家。”中年人拱手,腰微微弯下,礼仪无可挑剔,“奉家主之命,在此恭候多时。”
林冲的枪尖,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分。
武松的独臂肌肉绷紧。
“蒲寿庚?”林冲问,声音很冷。
“正是家主。”蒲安笑容不变,“家主说,诸位远来辛苦,海上又遭了风浪,定是疲惫不堪。己在府中备下薄酒热汤,客房暖榻,请诸位移步,稍作休整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。
自然得像他们真的是远道而来的客人,而不是刚从神祇口中逃生、浑身是伤、来历不明的亡命徒。
“不必。”武松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我们自己找地方。”
“英雄说笑了。”蒲安微微摇头,“这泉州港,夜里有宵禁。若无通关文牒或本地人担保,寻常客栈不敢收留。况且——”
他的目光扫过七人身上的伤口,扫过破烂的衣衫:
“诸位伤势不轻,需尽快处理。蒲府有泉州最好的大夫,药库里备着上好的金疮药、接骨膏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给你台阶,也给你压力。
告诉你,这泉州,是蒲家的泉州。
你无处可去。
阮小二突然开口:“小七呢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板。
蒲安愣了一下:“小七?”
“我弟弟。”阮小二盯着他,“跳海的那个。你们……看见了吗?”
蒲安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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