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灰白的天幕下,几辆骡车已在军屯门口套好。
顾老夫人把几件新裁的细棉布夏衫仔细叠好,月白、藕荷,都是宋月芹素日喜欢的素净颜色,塞进包袱里。
又拿出四双针脚细密匀称的新布鞋,递给周凛,“月琴在盐坊忙得脚不沾地,哪顾得上这些针线活。周大人,劳烦你转告她,别省着穿,不够了只管捎信回来。”
陆白榆捧着几只青瓷小罐和几包油纸裹紧的药粉走来。
“二嫂脾胃弱,这是调养的丸药,一日两丸,饭后服。这是驱蚊虫的膏药,西北夏天蚊虫毒,抹在手腕和脖颈。这是金疮药,备着以防万一。”
顾长庚提了个沉甸甸的麻袋,里头是崖州带回来的风干鱼虾、贝柱、海带,散发着淡淡的咸腥。
旁边还堆着几坛子油亮透红的腊肉、几袋干菜干菇、几坛子秦白雅亲手腌的酱菜,咸香扑鼻。
没过一会儿,厉铮又赶着一辆骡车过来,车上码满了酒坛子。
“大夫人说,西北苦寒,这些烧刀子带过去给二夫人和兄弟们暖暖身子。”
东西一件件装上骡车,码得结结实实。
盛夏的晨风带着微微的凉意,从空旷的原野上呼啸着灌过来,卷起地上的尘土,打着旋儿。
队伍启程,车轮辘辘,碾过黄土道。
初时还是满眼的绿,走了大半日,人烟渐渐稀了,路两旁的田地开始显出荒芜。
焦黄的麦茬还戳在地里,枯干杂乱,无人收割,一片萧索。
第二日傍晚,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黄河渡口。
码头上黑压压挤满了人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抱着啼哭婴儿的、搀扶着颤巍巍老人的......摩肩接踵,却异样地安静。只有粗重的喘息、压抑的咳嗽和偶尔孩童细弱的呜咽,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麻木。
官兵设了卡子,挨个查验路引,手却总不老实地往行人怀里、包袱里探,搜刮着仅存的铜板。
一个老汉被夺去最后几文钱,蹲在地上,头深深埋进膝盖,肩膀无声地耸动;一个妇人褪下腕上磨得发亮的银镯子,才被不耐烦地挥手放行;
更多的人连渡河的钱都凑不出,就那样眼神空洞地坐在泥地里,呆呆望着浑浊汹涌的河水。
轮到周凛一行,他把路引递过去,又从怀里摸出钱袋,数出足额的铜板放在桌上。
官兵抬眼打量他,见他虽一身风尘仆仆的短褐,可往那一站,腰背如标枪般笔直,目光扫过来,沉静却锐利,像淬了冰的刀锋。
官兵心里一突,到嘴边的刁难硬生生咽了回去,他强作镇定地扫了眼骡车,“车上装的什么?”
周凛并不答话,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官兵后脊梁骨倏地窜上一股寒意,瞬间想起早年军营里那些见过血杀过人的狠角色。
他缩了缩脖子,悻悻地摆手,“过吧过吧。”
后面几个官兵见状,也都噤若寒蝉。
渡船在浑浊的河水中晃晃悠悠驶向对岸。船靠岸时,码头上的景象比对岸更乱。
卖儿鬻女的草标插在枯发间,跪地乞讨的破碗空空如也。
顾云州解下自己的水囊,轻轻放在一个抱着干瘦婴儿、眼神呆滞的妇人脚边,没敢看她的眼睛,快步跟上周凛沉默的背影。
周凛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解下自己的水囊,递了过去。
顾云州默默接过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干裂的嘴唇得到一丝滋润。
两人都没再言语,沉重的脚步踏在滚烫的尘土上,只有骡车吱呀作响。
第三天傍晚,队伍在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墙根下扎营。
篝火噼啪爆着火星子,少年们三三两两围坐着,油饼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,水囊在脏兮兮的手里轮转,谁渴了就仰起脖子灌上一口。
周凛从骡车上提了一坛烧刀子,屈指弹开泥封,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猛地冲出来,被篝火的热浪一烘,越发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他给自己倒了一碗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眼角余光扫见顾云州正盯着他手里的碗,像只蠢蠢欲动的小馋猫。
“想喝?”他把碗递过去,声音不咸不淡,听不出情绪。
顾云州先是下意识点头,随即猛地摇头,绷着小脸,一本正经,“祖母不许。”
周凛没吭声,手腕一抬,粗糙的碗沿直接抵到少年紧抿的唇边,“尝过了,就不会惦记了。”
顾云州迟疑片刻,到底还是低下了头,就着那碗沿,极小心地抿了一丁点。
辛辣一路从舌尖燎到嗓子眼,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,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咳出来,眼眶被那辣劲儿逼得通红,蒙上一层水汽。
周凛收回碗,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又很快压平。
顾云州吸溜着鼻子,耳根子烫得像要烧起来,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从胃里慢悠悠往上顶。
周凛自己端起碗,也喝了一口。火光映着他半边脸,明暗不定,“人活一辈子,酸甜苦辣都得尝一尝。”
他盯着跳动的火苗,声音沉沉,“尝过了,往后再遇上,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,就不会怕了。”
顾云州怔怔地看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。
周凛没回头,后脑勺却像长了眼睛,“还馋不?”
少年用力地摇了摇头,眼神已经有些迷蒙。
半晌,他有些含混地嘟囔,“我爹......也说过相似的话。他说,男子汉大丈夫,辣要忍得,苦要咽得......就是没想到......酒也这么烧喉咙。”声音越说越低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跳跃的火舌舔着少年犹带稚气的脸颊,把他素日里强撑的那点硬壳烤得松动了几分。
周凛抬手,粗糙带茧的手指捏了捏他紧绷的后脖颈,力道不轻不重,“你爹的话,你得牢牢记在心上。”
顾云州没应声,只慢慢低下头,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。
夜风呜咽着,从土墙的豁口猛灌进来,吹得篝火一阵乱晃,火星子四溅。
周凛脱下外衫,轻轻搭在他背上。那衣裳上还沾着尘土和干草味,混着一点点酒气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
头顶星河泼洒,碎银似的缀满墨蓝色的天幕。
远处不知是谁,哑着嗓子哼起了不成调的西北小曲,被风一吹,那调子就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了。
顾云州的呼吸渐渐沉了,身子一歪,脑袋不偏不倚抵在了周凛的肩头。
过了许久,久到周凛以为他睡熟了。
肩窝里突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咕哝,轻得像梦里的呓语,“周叔。”
“嗯。”周凛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......把他带回来。”
周凛端着碗的手猛地一僵。他缓缓侧过头,看向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
少年双眸紧闭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呼吸绵长而安稳,不知何时已睡着了。
周凛眼底的锐色瞬间柔和了几分。
他沉默地盯着顾云州看了许久,才抬手将碗底的残酒,朝着西北方向,倾洒在地。
《穿成流放罪妇,我逼疯一代帝后》第 752 章在 一帆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晏云栖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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