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苏州诈病别公明

大军班师的队伍，从睦州开拔，一路向北，缓缓行来。

旌旗蔽日，烟尘滚滚，看上去威风凛凛，可走在队伍里的人，个个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。这一仗打了一年多，从杭州打到睦州，从乌龙岭打到清溪洞，方腊虽然灭了，可这支曾经百战百胜的梁山军，也差不多打残了。

李俊骑着一匹老马，走在水军队列里，脸色蜡黄，身子微微晃悠，仿佛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栽下来。

童威走在他旁边，时不时用眼瞟一下自己的大哥，心里暗暗佩服——这份演技，若是不去唱戏，真是可惜了。

按照计划，今天就是发病的日子。

苏州城己经遥遥在望，城门上“苏州”两个大字，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李俊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心里默数着：一，二，三……

数到三的时候，他突然大叫一声：“哎呀！”

这一声叫得突兀，惊动了前后左右的人。李俊双手抱头，身子一晃，整个人就从马背上首挺挺地栽了下来，“噗通”一声摔在尘土里，溅起一片灰土。

“李俊哥哥！”

童威童猛同时惊呼，两个人翻身下马，扑了上去。童威伸手一探李俊的鼻息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，转头对着西周慌慌张张围过来的士兵喊道：“不好！哥哥中了风疾！快来人！”

队伍一下子就乱了。前锋停了下来，消息一路往后传，很快就传到了中军大帐。

宋江听说李俊病倒，当时就急了，连铠甲都没卸，带着随军郎中，急匆匆就赶了过来。

宋江这一路，其实心里也不好受。一百单八个兄弟，跟着他出来，现在能走着回东京的，不到一半。每走一步，都能想起那些留在江南的弟兄。李俊是他的心腹，当年江州劫法场，李俊就出过大力，后来几次在水里救过他的命，这份交情，比别人不同。

赶到前队，就看见李俊躺在路边一块草地上，双目紧闭，口角歪斜，半边身子抽抽噎噎地抖个不停，嘴里只能发出“荷荷”的声音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那模样，看着真是吓人。

几个郎中轮番上去诊脉，捏了捏手脚，翻了翻眼皮，一个个都摇着头，站起身来。

“怎么样？”宋江急声问道。

为首的老郎中捋着胡子，叹了口气：“宋先锋，这位李都头乃是积劳成疾，又急火攻心，风邪入体，导致半身不遂。这病来的凶，必得静养百日，万万受不得车马颠簸。若是强行赶路，怕是……怕是撑不到东京啊。”

宋江听了，眼圈当时就红了。

他蹲下身，握住李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。那只手，曾经多少次在江面上救过他的命，那样有力，那样稳定，可现在，却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。

“兄弟……”宋江的声音哽咽了，“眼看就要回京受赏，你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病倒了？这……这叫为兄如何是好？”

李俊微微睁开眼，眼神涣散，看着宋江，努力张了张嘴，歪歪斜斜地吐出几个字：“哥……哥……大……义……为……重……”

就这几个字，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，说完之后，头一歪，又昏了过去。

宋江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。

李俊躺在那里，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。他能感觉到宋江手掌的温度，能听到宋江哽咽的声音，心里那股子酸劲儿，一阵阵往上翻。

宋江对他，那是真的好。浔阳江头，他李俊犯了官司，宋江救了他；梁山泊上，宋江一首把他当心腹看待，水军第一把交椅，从来都是他李俊坐着。这份情义，李俊记在心里，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可就是这份忘不了的情义，现在却逼着他必须演这出戏，必须骗这个对他恩重如山的大哥。

因为他知道，宋江选的这条路，是一条死路。不仅是他宋江死，跟着他的这些弟兄，都得死。

他李俊不能跟着去死，童威童猛不能跟着去死，这些剩下的弟兄，都不能跟着去死。

所以，必须走。

就算骗了大哥，就算对不起大哥，也得走。

驿馆里，药味弥漫。

李俊躺在榻上，半边身子不能动弹，依旧是那副风瘫模样。宋江坐在床边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，只是握着他的手，唉声叹气。

朝廷催得紧，圣旨上说得明白，平定方腊之后，大军即刻班师回朝，论功行赏。宋江不能停下来等，大军也不能停下来等。

“兄弟，”宋江看着李俊，缓缓说道，“朝廷催得急，为兄不能在这里陪你。你且安心在这里养病，我留童威童猛在这里照看你。待你病好了，再回京师，咱们兄弟还能团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