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汴京·消息

杨怀去清点缴获的第五天，汴京来了消息。

不是军报，是户部的奏报。范质写的，厚厚一沓，说的全是钱粮的事。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，各路的税赋收了多少，运了多少，花了多少，还剩多少——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
赵匡胤坐在案前，一页一页翻着。

翻到最后，他停住了。

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：今岁诸路钱粮总计，可支北边军需者，不足三月之用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三月。

杨信那边刚报上来，古北口外有契丹人小股游骑出没，不大像是要大举进攻，倒像是来探路的。石守信在拒马河那边也传了消息，说契丹那边没什么动静，看起来是真把耶律休哥的死当回事了。

可这只是暂时的。

耶律休哥死了，契丹人不会永远不来。等他们把内部收拾妥当，总要来的。那时候，杨信还在古北口，石守信还在拒马河，高怀德还在别的什么地方守着。他们得吃饭，得穿衣，得拿饷银，得发抚恤。

钱从哪儿来？

赵匡胤把那份奏报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那几棵槐树，叶子己经长齐了，绿油油的，在风里摇着。

他想起去年秋天的事。

那时候密州的粮仓被人烧了，他派张彦甫去查。张彦甫查到最后，查出来是卢多逊的人干的。再往后，卢多逊倒了，江南的钱家也倒了，抄出来的银子堆成了山。

那些银子，现在应该己经运到汴京了。

可还不够。

三月。

赵匡胤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，很久没有动。

李鹤从外面进来，轻声说：“陛下，张彦甫的奏报到了。”

赵匡胤转过身。

“拿来。”

李鹤把奏报递上去。

赵匡胤接过来，拆开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张彦甫写的是江南的事。钱家倒了之后，那些佃农开始动了。有人去县衙递状子，说钱家的人以前多收了他们的租子，现在要讨回来。有人首接去找张彦甫，说他们想分地。还有人什么都不说，就那么看着，等着。

张彦甫在奏报最后写了一句话：臣观江南民心，己有松动。假以时日，新政可成。

赵匡胤看着那句话，看了很久。

他把奏报放下，又拿起那份户部的奏报，并排放在一起。

一个是钱粮不够，三个月。

一个是民心松动，假以时日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两份奏报，忽然想起密州那个姓刘的老人。蹲在地头，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吃一顿饱饭。那个人现在应该能吃上饱饭了，因为他儿子不用交人头税了。

可江南还有多少个刘老？

还有多少佃农，被那些士绅骗着，站在村口拦着查田的人？

那些士绅倒了，那些佃农就能分到地，就能少交税。他们有了地，交了税，朝廷就有了钱。有了钱，就能养兵。养了兵，契丹人就不敢来。

这是个圈。

赵匡胤站在那里，想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到案前，铺开纸，提起笔。

他给张彦甫写了一封信。

信很短，只有几句话：

“江南的事，你办得不错。钱家倒了，民心松动了，这是好事。但你要记住，查田不是目的，分地才是。那些佃农分到了地，才知道朝廷管他们。他们知道了朝廷管他们，才愿意交税。他们交了税，朝廷才有钱养兵。你那边每分出去一亩地，朕这边就多一分底气。好好干。”

他放下笔，把信折好，递给李鹤。

“发出去。八百里加急。”

李鹤接过信，应了一声，退出去。

赵匡胤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。

窗外那几棵槐树，叶子在风里摇着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照在他身上。

他想，快了。等江南那边的事办妥了，钱粮攒够了，他就可以去北边了。

可他还不知道，那要等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