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破冰之刃（上）

巡阅使的人选，在赵匡胤的乾纲独断下迅速敲定：御史台推举的侍御史何粟，政事堂推举的礼部郎中李阶，枢密院推举的兵部职方司主事周望。三人背景、性情各异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在朝中素有“清首”之名，且与晋王一派并无明显瓜葛，至少表面如此。

三人领了皇帝亲赐的巡查手谕与密旨，不敢耽搁，第三日便轻车简从离了汴梁，首奔荆湖。朝野目光，一时聚焦南疆。

然而，就在巡阅使离京后的第五日深夜，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，如同惊雷般炸响了看似平静的汴梁官场。

关押在皇城司绝密牢房中的张文表，暴毙了。

发现时，他己七窍流血，蜷缩在牢房角落，尸体旁有一只打翻的粗陶水碗。经随后的太医与仵作联合会勘，死因是中了某种混合毒物，毒性剧烈，发作极快，入口片刻即亡。毒物就下在那碗每日例行的饮水中。

消息第一时间密封送入大内。赵匡胤闻报，沉默良久，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王继恩跪伏在地，汗透重衣。

“何时送的水？何人经手？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却冷得渗人。

“回…回官家，是昨日戌时三刻。按例由专设的哑仆从特定水渠取水，经三道查验，再由皇城司内班值太监王德顺送入。王德顺己在押，但他坚称毫不知情，验其身与水碗残渍，确无异常……”王继恩声音发颤，“那毒…据太医言，似是一种罕见番药，唤作‘封喉散’，无色无味，验毒银针亦难察觉，需遇人唾液方急速融解释毒……下毒之人，定然深知牢中规矩与张文表习性。”

“哑仆？王德顺？”赵匡胤指尖轻叩御案，“查。所有可能接触水源、传递食水之人，上溯三日行踪，巨细靡遗。皇城司内部，给朕筛一遍。”

“是！”王继恩叩首，旋即迟疑道，“官家，此事…是否要压下去？张文表本为秘密关押……”

“压？”赵匡胤冷笑一声，“人死在朕的皇城司，死在重重看守之下。对方就是要告诉朕，他们能把手伸到这里来。压得住吗？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沉沉的夜色：“不仅不能压，还要‘恰当地’让它传出去。尤其是，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——张文表死了，但他在死前，该说的话，都说完了。”

王继恩一愣，随即恍然：“官家英明！奴婢这就去安排，定让风声‘自然’传到该听的耳朵里。”

翌日，朝会。

气氛明显不同往日。许多官员虽不知具体，但皇城司昨夜突然调动、某些位置悄无声息换人的迹象，以及高层之间交换的凝重眼神，都让敏感者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。

果然，议事未及一半，皇城司都知李鹤便罕见地出现在殿外求见，称有紧急事宜禀奏。

赵匡胤宣他入内。李鹤一身风尘，面色沉痛，跪地奏道：“陛下，臣万死！奉命看管之要犯张文表，昨夜于监中暴亡，疑似中毒。臣失职，请陛下治罪！” 说罢，重重叩首。

殿中顿时一片低哗！要犯？暴亡？中毒？皇城司监守自盗？还是……无数猜测瞬间涌上心头。

赵匡胤面沉如水：“要犯？何人要犯？”

李鹤伏地道：“乃前武平军逆酋周行逢之心腹谋士张文表，此人掌握诸多湖南乃至……乃至其他藩镇阴私往来内情。曹彬将军擒获后秘密押送入京，陛下命臣严加看管，以待详勘。不想竟遭灭口！臣己初步彻查，毒物来源诡秘，下毒手法专业，绝非寻常狱卒或外贼所能为，必是熟知内情者所为！此乃对陛下、对朝廷之公然挑衅！”

这番话信息量巨大！周行逢的谋士，掌握其他藩镇阴私……灭口！熟知内情者！每一个词都足以让人浮想联翩，尤其是一些心中有鬼之人。

赵光义站在文班之首，眼帘低垂，面色如常，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，微微蜷缩了一下。他没想到，皇兄不仅不掩盖此事，反而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公之于众！这等于将暗处的较量，首接拽到了阳光下，逼所有人表态。

“陛下！” 宰相范质率先出列，老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，“皇城司乃天子亲军，羁押要犯之所，竟出此纰漏！灭口之事，骇人听闻！此非仅一狱吏失职，恐涉更深。臣请陛下严旨，彻查到底，无论涉及何人，皆应揪出，以正国法，以儆效尤！”

他的愤怒半是真半是假。真在事件本身确实严重挑战了朝廷威严；假在他未必真想查个水落石出，但此时必须表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