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半个月,把青山市郊的山路泡得泥泞湿滑。
我叫林砚,是个小众的民俗插画师,平日里总爱往深山古寺、荒村老宅跑,搜集那些快要失传的民间壁画纹样。这次的目的地,是藏在云雾山深处的无相寺。
半年前,我在一本清末地方志里看到过记载:无相寺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,寺内有一幅传世壁画《众生渡厄图》,画工奇绝,鬼神百态栩栩如生,曾被当地县志赞为“笔落惊神,画成泣鬼”。可民国年间,寺庙突然荒废,僧人四散,这幅壁画也随之湮没在荒烟蔓草间,再无人提及。
我辗转打听了许久,才从山下一个老猎户口中问清了路线,背着画板、相机和露营装备,独自踏上了这条几乎被草木吞没的山路。
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,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“沙沙”声,和我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。越往山里走,雾气越浓,白茫茫的雾气裹着树木,像是无数张扭曲的脸,在暗处窥伺着。
走了将近四个小时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雾气浓得化不开,能见度不足三米。就在我快要迷失方向时,透过厚重的雨雾,隐隐看到了一片残破的飞檐,黑瓦上长满了青苔,在昏暗的天色里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诡异。
是无相寺。
我心头一喜,加快脚步往前走,穿过一片倒伏的灌木丛,寺庙的全貌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整座寺庙早已彻底荒废,山门倒塌了一半,朱红的漆皮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茬,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五官扭曲,像是在无声地嘶吼。庭院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野草,藤蔓缠绕着断壁残垣,满地都是破碎的瓦片和腐朽的木料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泥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我撑着伞,站在山门口,莫名地打了个寒颤。这地方太静了,静得听不到一丝虫鸣鸟叫,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,只剩下压抑的死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按理说,深山古寺即便荒废,也该有几分山野生气,可这里,却像是一片被世间遗忘的死地,所有的生机都被彻底抽空,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冷。
我压下心底的不安,毕竟走了这么远的路,绝不能半途而废。我穿过倒塌的山门,走进庭院,径直朝着主殿走去。地方志里记载,《众生渡厄图》就在无相寺的大雄宝殿内。
大雄宝殿的木门早已不见踪影,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门框,殿内光线昏暗,阴森刺骨。我打开手电筒,刺眼的光束划破黑暗,照亮了殿内的景象。
佛像早已倒塌,巨大的佛头滚落在角落,佛面残缺,裂缝纵横,原本慈悲的眉眼变得狰狞可怖。香案腐朽不堪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,四周的墙壁斑驳脱落,墙皮大片大片地翻卷,露出底下发黑的墙体。
我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大殿正中央的那面墙壁上。
那是一面保存相对完好的影壁,高约三米,宽近五米,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,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。但隐约能看出,壁上有绘画的痕迹,色彩虽黯淡,却依旧能窥见几分当年的繁复精致。
就是这里了。
我心中激动,放下背包,拿出刷子和抹布,小心翼翼地清理墙壁上的灰尘和蛛网。动作不敢太重,生怕损坏了这幅百年壁画。
灰尘一点点被拂去,蛛网被轻轻拨开,壁画的全貌,终于一点点显露出来。
那一刻,我屏住了呼吸,彻底被眼前的画面震撼。
这的确是一幅绝世佳作。
整幅壁画以暗红与玄黑为底色,画的是阴曹地府渡化众生的场景。画面中央,是一尊面目模糊的佛陀,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,却没有丝毫慈悲之意,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漠然。佛陀脚下,是无数挣扎的众生,有的被恶鬼撕扯,有的深陷血海,有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神态痛苦至极。
而画面两侧,是形态各异的恶鬼夜叉,有的青面獠牙,有的披头散发,有的长着数只眼睛,有的手脚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它们或狞笑,或嘶吼,或冷眼俯视着众生,每一个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,笔触凌厉,线条阴鸷,仿佛下一秒,这些恶鬼就会从壁画里挣脱出来,扑到眼前。
最诡异的是,壁画上的所有人物,无论是受苦的众生,还是凶狠的恶鬼,甚至是那尊中央的佛陀,全都没有眼睛。
眼窝处是一片空洞的漆黑,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眼珠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与诡异,看得人头皮发麻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我在民俗壁画领域钻研多年,见过无数宗教题材、鬼神题材的壁画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幅画。它没有寻常壁画的教化之意,反而充斥着压抑、绝望、阴冷的戾气,仿佛画里封存着无尽的怨念,隔着百年时光,依旧能死死缠住观者的心神。
雨下得更大了,雨点疯狂地拍打在殿外的地面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,手电筒的光束都变得有些昏暗,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般。
我盯着壁画,看着那些无眼的恶鬼与众生,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沉,脑海里渐渐变得混沌。那些空洞的眼窝,像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不断吸引着我的目光,让我无法移开视线。
恍惚间,我仿佛看到壁画上的恶鬼,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,那狰狞的笑容,似乎变得更加诡异。
我猛地甩了甩头,强迫自己回过神,只觉得头晕目眩,浑身发冷。一定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,加上这寺庙里阴气太重,才产生了幻觉。
我拿出相机,调整好参数,对着壁画开始拍摄,想要完整记录下这幅罕见的作品。闪光灯一次次亮起,在昏暗的大殿里,照亮了壁画上每一个狰狞的细节,也照亮了那些空洞的眼窝,每一次闪光,都让那些恶鬼的轮廓,显得愈发清晰。
拍了十几张照片后,我又拿出画板和铅笔,坐在破败的香案上,开始临摹壁画的纹样。越是临摹,我越是心惊,这幅画的笔触太过诡异,线条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,画着画着,我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。
不知不觉,天色彻底黑透了,雨势丝毫没有减弱,殿外漆黑一片,只有手电筒的光,照亮着眼前的壁画。
我放下画笔,打算收拾东西,在殿内凑合一晚,明天一早再下山。可就在我低头收拾画笔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,突然瞥见壁画上,有了一丝不对劲。
我猛地抬头,看向壁画,心脏骤然骤停。
壁画上,原本空洞无眼的一个恶鬼,竟然长出了一只眼睛。
那是一只浑浊的灰黄色眼珠,嵌在漆黑的眼窝里,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恶意,仿佛在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。
我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头皮炸开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。
我死死盯着那只恶鬼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刚才清理壁画、拍照、临摹的时候,我清清楚楚地记得,整幅壁画上所有形象,全都没有眼睛,眼窝一片漆黑。可不过短短几分钟,那只位于画面左侧、手持骨杖的夜叉恶鬼,竟然凭空多出了一只眼珠。
那眼珠画得极为逼真,瞳孔浑浊,眼白布满血丝,透着一股死灰般的阴冷,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我,像是活物一般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我颤抖着抬起手,揉了揉眼睛,再看过去——那只眼睛依旧在,清清楚楚,没有丝毫消失的迹象。
不是幻觉!
我猛地站起身,往后退了几步,手电筒的光束紧紧对准那只恶鬼,心跳如鼓,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,和殿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怎么会这样?一幅百年壁画,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只眼睛?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或许是墙壁受潮,颜料晕染,形成了类似眼睛的痕迹?可那痕迹太过规整,太过逼真,根本不是颜料晕染能形成的,分明是有人刻意画上去的。
这荒寺荒废百年,荒无人烟,除了我,根本不可能有别人来过,谁会在这里画眼睛?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我不敢再细想,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。我慌乱地收拾着背包,手忙脚乱,连画笔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。
就在我抓起背包,准备往殿外跑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再次扫过壁画。
这一次,我彻底崩溃了。
壁画上,不止那一个恶鬼,第二个恶鬼,也长出了眼睛。
紧接着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,壁画上的恶鬼们,一个个陆续睁开了眼睛。
浑浊的眼珠,冰冷的眼神,密密麻麻,布满了整幅壁画。所有的恶鬼,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,朝着我所在的方向,死死地盯着,嘴角勾起诡异的狞笑,那些空洞的眼窝,终于被冰冷的眼珠填满,透着噬人的戾气。
而画面中央,那尊原本面目模糊、无眼无珠的佛陀,也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那不是慈悲的佛眼,而是一双布满血丝、眼神冰冷、毫无感情的眸子,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审判般的阴冷,让我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。
“谁让你,扰了清净的?”
一个冰冷、沙哑、毫无起伏的声音,突然在大殿里响起。
那声音不男不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又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,空洞、悠远,却又清晰地回荡在耳边,直击心底。
我浑身一颤,惊恐地环顾四周,大殿里空荡荡的,除了我,没有任何活人的身影。
声音是从哪里来的?
是壁画!
我猛地看向那幅《众生渡厄图》,声音似乎就是从壁画里传出来的,从那些睁开眼睛的恶鬼口中,从中央佛陀的唇齿间,缓缓飘散出来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再也顾不得其他,转身就往殿外跑。
可刚跑两步,脚下突然一软,像是踩在了棉花上,浑身无力,眼前的景象,瞬间开始扭曲、变幻。
原本破败的大殿,腐朽的香案、倒塌的佛像、斑驳的墙壁,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、完整。腐朽的木料重新变得光洁,脱落的墙皮尽数复原,倒塌的佛像缓缓立起,重新变得宝相庄严,只是那佛面,依旧冰冷狰狞。
耳边的雨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低沉的诵经声,还有阵阵凄厉的哀嚎声,交织在一起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我惊恐地发现,自己竟然无法移动半步,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浑身僵硬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环境,彻底变成另一副模样。
这不是荒废的无相寺大殿,而是百年前,香火鼎盛时的无相寺!
大殿里香烟缭绕,烛火摇曳,数十个僧人穿着破旧的僧袍,跪在佛像前,低声诵经,他们的神情麻木,眼神空洞,诵经声断断续续,透着无尽的绝望。
而大殿两侧,站满了衣衫褴褛、浑身是伤的人,他们面色惨白,神情痛苦,有的断手断脚,有的浑身是血,一个个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,哀嚎声、哭泣声,响彻整个大殿。
他们,竟然和壁画上那些受苦的众生,一模一样!
我浑身颤抖,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场景,大脑一片空白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是在做梦,还是……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里?
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我缓缓转头,看向大殿中央的那幅《众生渡厄图》。
壁画上的恶鬼们,正一个个从壁画里,缓缓走出来。
最先走出来的,是那个最先长出眼睛、手持骨杖的夜叉恶鬼。它身形高大,青面獠牙,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腥气,皮肤呈青黑色,手脚扭曲,每走一步,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串漆黑的脚印,散发着腐臭的气息。
它从壁画里挣脱出来,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,活动了一下扭曲的脖颈,发出咔咔的声响,然后缓缓转过头,用那双浑浊的眼珠,死死地盯着我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。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无数的恶鬼,接连从壁画里走出来,它们围在大殿里,嘶吼着、狞笑着,朝着那些跪地的众生,伸出了锋利的爪子。
哀嚎声、惨叫声、撕咬声,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。
鲜血四溅,染红了地面,那些受苦的众生,被恶鬼们撕扯、啃咬,痛苦地挣扎着,却根本无法逃脱。而那些跪地诵经的僧人,依旧麻木地诵着经,对眼前的惨状视而不见,仿佛早已习以为常。
我吓得浑身发软,差点瘫倒在地,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想要逃跑,却依旧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人间炼狱般的场景,在眼前上演。
这不是幻觉,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,鲜血的腥气、恶鬼的嘶吼、痛苦的哀嚎,无比清晰地刺激着我的感官。
而壁画前,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。
那人背对着我,身形消瘦,长发披肩,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阴气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划过壁画的表面,动作轻柔,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掌控力。
“画为虚,世为实,虚实相融,方为众生炼狱。”
那人低声呢喃着,声音和刚才在大殿里响起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“百年前,他们以活人为引,以精血为墨,画下此图,封印怨念,却不知,怨念越封越重,虚实早已不分……”
“你闯入此地,惊扰了画中怨灵,便要留下来,成为这画中的一部分,永世不得脱身。”
话音落下,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,我彻底陷入了绝望。
他没有脸。
或者说,他的脸,是一片光滑的皮肤,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惨白,在摇曳的烛火下,显得无比诡异恐怖。
他朝着我缓缓走来,周围的恶鬼,也纷纷停下了动作,齐刷刷地看向我,一步步朝着我逼近。
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,我能感受到恶鬼们冰冷的呼吸,能看到它们眼中的贪婪与恶意,能感受到那无脸人身上,散发出来的、令人窒息的阴气。
我想要求救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想要挣扎,却浑身僵硬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,离我越来越近。
就在那只青面夜叉的爪子,快要碰到我的脖颈时,我胸前,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。
那是我母亲临终前,给我戴上的一块桃木平安扣,从小戴到大,一直贴身挂在胸前。
此刻,平安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,温热的气息蔓延开来,瞬间驱散了周身的阴冷。
“啊——!”
无脸人和恶鬼们,像是遇到了什么克星,纷纷发出凄厉的嘶吼,猛地往后退去,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,不敢再靠近半步。
眼前的景象,开始剧烈地扭曲、晃动,摇曳的烛火、诵经的僧人、惨烈的众生、狰狞的恶鬼,还有那个无脸人,都开始变得模糊、消散。
耳边的哀嚎声、嘶吼声,渐渐消失,重新变回了连绵的雨声。
当我再次回过神来,眼前依旧是那座破败荒废的大殿,倒塌的佛像,腐朽的香案,还有眼前那幅,布满了睁眼恶鬼的壁画。
我双脚一软,重重地瘫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,心脏狂跳不止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刚才的一切,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,可地上残留的漆黑脚印,还有胸前依旧温热的桃木扣,都在告诉我,那不是梦。
我瘫坐在地上,久久无法回过神来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幻境里的场景,血腥、诡异、恐怖,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,刻在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胸前的桃木扣,温度渐渐褪去,恢复了原本的冰凉,可我周身的寒意,却丝毫没有减弱。
我颤抖着抬起头,再次看向那幅壁画。
壁画上,所有的恶鬼、众生,包括中央的佛陀,全都睁开了眼睛,一双双冰冷的眼珠,齐刷刷地盯着我,眼神里的恶意,毫不掩饰。壁画上的色彩,似乎变得更加暗沉、猩红,那些恶鬼的神态,愈发狰狞,仿佛随时都会再次从画里走出来。
我再也不敢在这里多待一秒钟,连滚带爬地站起身,抓起地上的背包,疯了一般朝着殿外跑去。
跑出大殿,庭院里依旧是齐人高的野草,浓雾弥漫,雨丝冰冷,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,只想着尽快逃离这座死人一般的荒寺。
我顺着来路,拼命地往山下跑,泥泞的山路滑得要命,我好几次摔倒在泥水里,浑身沾满了污泥,却顾不上疼痛,爬起来继续跑。
身后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。
我能感觉到,一道冰冷的目光,始终紧紧地黏在我的背上,像是壁画里那些恶鬼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我,不离不弃。耳边,隐约能听到低沉的嘶吼声,还有若有若无的诵经声,跟幻境里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我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地往前跑,心脏狂跳,呼吸急促,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:跑,赶紧跑,离开这里!
不知道跑了多久,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,雨势渐渐变小,浓雾也开始散去,山路渐渐清晰。
当看到山下村落的轮廓时,我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,重重地瘫倒在路边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酸痛,四肢发软,再也跑不动了。
身后的那道冰冷目光,终于渐渐消失,耳边的诡异声响,也彻底散去。
我瘫在地上,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天色,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刚才那几个小时,像是度过了一生,漫长、恐惧、绝望,差点永远被困在那座荒寺里。
休息了许久,我才勉强站起身,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,一步步走下山,回到了青山市区。
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,我立刻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干净的衣服,蜷缩在沙发上,依旧浑身发抖,心底的恐惧,丝毫没有散去。
我拿出手机,想要删掉相机里拍摄的壁画照片,不敢再看一眼。可当我打开相机相册,看到那些照片时,再次愣住了。
照片里,依旧是那幅布满灰尘、斑驳脱落的壁画,壁画上的所有形象,全都是空洞的眼窝,没有一只眼睛,和我最开始看到的一模一样,丝毫没有后来睁眼的诡异模样。
怎么会这样?
我明明亲眼看到,壁画上的恶鬼全都睁开了眼睛,明明经历了那样恐怖的幻境,可照片里,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难道,真的是我精神太过紧张,产生了幻觉?
可那真实的痛感、血腥的气息、冰冷的阴气,还有胸前桃木扣的温热,都无比真实,根本不是幻觉能解释的。
我心烦意乱,关掉相册,把相机扔在一边,倒了一杯热水,大口喝着,想要平复心底的不安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一直待在公寓里,不敢出门,夜夜做噩梦。
梦里,全都是那座荒寺,那幅壁画,还有那些睁眼的恶鬼,它们从壁画里走出来,追着我,嘶吼着,要把我拖进壁画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每次我都会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彻夜难眠。
不仅如此,我开始出现幻觉。
白天,我坐在书桌前,总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,盯着我。我猛地回头,身后却空无一人,可那道目光,却始终存在,挥之不去。
做饭时,锅里的水,会突然变成猩红的血色,散发着浓重的腥气;照镜子时,偶尔会在镜子里,看到自己的身后,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,可转头看去,却什么都没有。
我甚至能听到,耳边时常响起低沉的诵经声,和荒寺里的声音一模一样,还有恶鬼的嘶吼声,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回荡。
我知道,我没有产生幻觉,那幅壁画,那些恶鬼,并没有放过我,它们跟着我,从荒寺里,来到了我的公寓。
虚实,已经开始不分了。
我开始疯狂地查阅资料,想要找到关于无相寺《众生渡厄图》的更多记载,想要弄清楚这幅壁画的来历,找到破解的方法。
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地方志、民俗典籍,甚至联系了大学里研究民俗宗教的教授,终于在一本残缺的《云山寺志》里,找到了关于这幅壁画的真相。
原来,百年前的无相寺,远非表面那般清净。
明朝末年,天下大乱,战火纷飞,青山一带瘟疫横行,民不聊生,无数百姓染病死去,尸横遍野。当时无相寺的住持,了尘大师,为了安抚亡魂,竟听信了邪师之言,动用了邪术。
他们抓捕了那些染病将死的百姓,以活人为祭品,取活人精血,混合特殊的颜料,绘制了这幅《众生渡厄图》。他们妄图以邪术封印瘟疫亡魂,化解灾难,却不知,这种做法,彻底激怒了怨灵,也让这幅壁画,沾染了无尽的怨念与邪气。
画成之后,寺庙里果然怪事频发。僧人开始陆续离奇死亡,死状凄惨,和壁画上受苦的众生一模一样;夜里,壁画里会传出哀嚎声、嘶吼声;甚至有僧人,在半夜被拖进壁画里,彻底消失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没过多久,整座无相寺的僧人,死的死,逃的逃,彻底荒废。
而那幅用活人精血绘制的壁画,因为吸收了太多怨念和阴气,早已成了妖物。它能模糊虚实的边界,制造幻境,吸引活人进入,将闯入者的魂魄困在壁画里,成为画中众生的一部分,以此来滋养画中的怨灵,让它们不断变强。
县志里记载的“画成泣鬼”,根本不是夸赞,而是警示!这幅画,本就是一座用怨念堆砌的炼狱,画里的世界,就是现实的映射,一旦被它缠上,便会虚实不分,最终被拖入画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
而壁画上的眼睛,便是怨念苏醒的标志。当壁画上所有形象都睁开眼睛,便是虚实彻底融合,闯入者再也无法逃脱,彻底成为画中人。
我浑身冰凉,看着典籍里的记载,心底的恐惧,蔓延到了四肢百骸。
我无意间闯入,惊扰了画中怨灵,已经被它们盯上,如今,怨念跟着我,不断侵蚀我的神智,模糊现实与幻境的边界,用不了多久,我就会像当年的那些僧人一样,被彻底拖进壁画里,永远被困在那座人间炼狱中。
我知道,躲在公寓里,坐以待毙,只有死路一条。
想要活命,唯一的办法,就是回到无相寺,毁掉那幅邪异的壁画,彻底斩断怨念的根源。
可一想到那幅壁画,想到那些狰狞的恶鬼,我就浑身发抖,心底充满了恐惧。回去,无疑是羊入虎口,可我别无选择。
我准备了桃木剑、糯米、黑狗血,还有大量的符纸,这些都是民间传说中,对付邪祟的东西。我知道,面对那样的邪物,这些东西或许作用不大,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。
三天后,我再次踏上了前往云雾山无相寺的路。
这一次,天气晴朗,阳光明媚,山路清晰可见,可我的心底,却一片冰冷,没有丝毫暖意。
一路上,我耳边的诵经声、嘶吼声,越来越清晰,身后的冰冷目光,也越来越浓烈,我知道,画中的怨灵,一直在等着我回去。
中午时分,我再次来到了无相寺。
阳光洒在荒废的寺庙里,却驱散不了这里的阴冷与死寂,反而让这座荒寺,显得更加诡异。庭院里的野草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枯黄,像是死去已久的植物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,深吸一口气,一步步走进了大雄宝殿。
大殿里,依旧昏暗阴冷,那幅《众生渡厄图》,就挂在墙壁上,在从门外透进来的微弱阳光下,显得愈发阴森。
壁画上,所有的形象,全都睁着眼睛,眼神冰冷,死死地盯着我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,比我上次离开时,更加狰狞。
它们,果然在等我。
“你终究,还是回来了。”
那个冰冷沙哑的声音,再次在大殿里响起,这一次,声音更加清晰,就在耳边,仿佛那个无脸人,就站在我的身后。
我猛地转身,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冰冷的空气,和弥漫的阴气。
“躲躲藏藏,算什么本事!”我握紧桃木剑,强装镇定,声音却忍不住颤抖,“当年你们用邪术害人,如今还要继续作恶,我今天,就要毁了你这幅邪画!”
“毁了它?”声音轻笑起来,带着无尽的嘲讽,“画即是虚,虚即是实,画在,怨念在,画毁,你亦亡。你毁了它,便会立刻被怨念吞噬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话音落下,大殿里的光线,瞬间变得更加昏暗,周围的景象,再次开始扭曲、变幻。
倒塌的佛像复原,腐朽的香案光洁如新,摇曳的烛火、缭绕的香烟、跪地的僧人、痛苦的众生,再次出现在眼前。
幻境,再次降临。
这一次,幻境比上次更加真实,更加稳固,我脚下的地面,变成了冰冷的石板,眼前的恶鬼们,嘶吼着,朝着我疯狂扑来,锋利的爪子,带着刺骨的寒意,几乎要碰到我的身体。
我举起桃木剑,朝着身前的恶鬼砍去。
桃木剑穿过恶鬼的身体,没有造成任何伤害,它的身体,像是虚幻的影子,可它的爪子,却能实实在在地抓住我的胳膊,传来刺骨的疼痛。
鲜血,瞬间从胳膊上流了出来。
痛感无比真实,这不是单纯的幻境,而是虚实已经彻底融合,画中的世界,已经和现实世界,重叠在了一起!
我被恶鬼一把推倒在地,胳膊上的伤口剧痛难忍,周围的恶鬼,纷纷围了上来,一张张狰狞的脸,凑到我的面前,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,冰冷的爪子,在我的身上撕扯着。
那个无脸人,缓缓从壁画里走出来,站在我的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百年了,终于又有新鲜的魂魄,可以入画了。”无脸人低声呢喃,“成为画的一部分,和这些怨灵一起,永远困在这里,不好吗?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忍着剧痛,嘶吼着问道。
“我?”无脸人顿了顿,缓缓抬起手,抚摸着自己光滑无五官的脸,“我是了尘,是当年,造下这无边杀孽的住持。我以邪术画下此图,罪孽深重,被怨念反噬,成了这壁画的守画人,不人不鬼,永世被困在这里,守护着这幅,我亲手铸就的炼狱。”
原来,他就是当年无相寺的住持,了尘大师。
他为了一己私欲,动用邪术,害死无数百姓,最终自食恶果,被怨念困住,成了不人不鬼的守画人。
“这一切,都是你咎由自取!”我看着他,厉声说道,“你造下的罪孽,为何要拉着无辜的人陪葬?”
“无辜?”了尘发出凄厉的笑声,“这世间,何来无辜?当年的百姓,是待死之人,我用他们画下此图,是渡化他们;如今,你闯入此地,便是宿命,成为画中人,是你的命数!”
他猛地抬起手,指向那幅壁画。
壁画上,那些空洞的、属于众生的位置,突然开始变得清晰,一个个空白的轮廓,渐渐显现出来。而其中一个空白的轮廓,竟然和我的模样,一模一样!
那是为我准备的位置!
一旦我被拖进壁画,就会彻底成为画中受苦的众生,永远被困在里面,重复着无尽的痛苦,永世不得脱身。
周围的恶鬼,撕扯得更加用力,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鲜血染红了衣服,力气一点点流失,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
我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,正在一点点变得虚幻,仿佛要和这幻境融为一体,朝着壁画的方向,缓缓飘去。
我快要,被拖进画里了。
胸前的桃木扣,再次散发出温热的光芒,抵挡着恶鬼的撕扯,可这一次,怨念太过浓烈,桃木扣的光芒,越来越暗淡,渐渐失去了作用。
难道,我真的要永远被困在这里,成为这幅邪画的一部分吗?
我不甘心!
意识模糊之际,我突然想起了《云山寺志》里的一句话:“画由心生,虚由念起,破画之法,在于破念,在于定心。”
这幅壁画,之所以能制造幻境,模糊虚实,靠的是无尽的怨念,更是抓住了人心底的恐惧。我越是恐惧,越是慌乱,怨念就越强,幻境就越真实,虚实就越难分清。
想要破局,不是毁掉壁画,而是破除心底的恐惧,定住心神,不被幻境迷惑!
画是虚,怨是虚,唯有心,是实。
我猛地闭上双眼,不再看眼前狰狞的恶鬼,不再听耳边凄厉的嘶吼与哀嚎,摒弃所有的杂念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忽略身上的痛感,忽略心底的恐惧。
我告诉自己,这一切都是幻觉,都是怨念制造的假象,现实里,只有那幅壁画,只有我自己。
心不动,则万物不动;心不变,则幻境不扰。
渐渐地,我身上的痛感,开始减弱,耳边的嘶吼声、哀嚎声,渐渐变得模糊,拉扯着我的冰冷爪子,也慢慢失去了力气。
我能感觉到,周身的幻境,开始晃动、扭曲。
“不可能!你怎么能破了幻境!”了尘发出惊恐的嘶吼声,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。
我缓缓睁开双眼,眼神变得坚定。
眼前的幻境,果然开始消散。
跪地的僧人、痛苦的众生、狰狞的恶鬼,一点点变得透明,烛火、香烟、复原的大殿,渐渐褪去,重新变回了破败的模样。
幻境,正在被我一点点破除!
“执念百年,害人害己,你该醒悟了!”我看着了尘,厉声说道,“当年你造下杀孽,如今被困于此,不是要继续作恶,而是要化解怨念,赎清罪孽,而不是让怨念继续滋生,残害更多无辜之人!”
了尘浑身颤抖,无脸的脸上,似乎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想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悔恨,“当年瘟疫横行,我看着百姓死去,看着僧人离世,我没有办法,我只想救人,只想化解灾难,我没想到,会酿成这样的大祸……”
“错已铸成,逃避与作恶,换不来救赎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你是这幅画的守画人,只有你,能化解画中的怨念,只有你,能毁掉这幅邪画,赎清你的罪孽!”
了尘站在原地,浑身颤抖,久久没有说话。
周围的幻境,彻底消散了,大殿里,只剩下我、了尘,和那幅布满睁眼恶鬼的壁画。
画中的怨念,因为幻境被破,渐渐减弱,那些恶鬼的眼神,不再那般狰狞冰冷,多了几分迷茫。
了尘缓缓转过身,看向那幅《众生渡厄图》,看着画中那些受苦的众生,看着那些狰狞的恶鬼,沉默了许久。
“是啊……错了,全错了……”
他轻声说着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再次划过壁画的表面,这一次,他的动作,不再是掌控与滋养,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毁灭之意。
“以我残魂,化尽怨念,以我罪孽,赎清杀生之过……”
了尘低声念着,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光,那是他仅剩的魂魄之力。
白光一点点融入壁画之中,壁画上的恶鬼、众生,眼神渐渐变得平和,那些狰狞的神态,一点点褪去,空洞的眼窝,缓缓闭合,重新变回了最初的模样。
画中的戾气、怨念,一点点消散,暗红色的颜料,渐渐褪去,变得黯淡、平和。
“后生之人,今日我以魂飞魄散为代价,毁去此画,化解怨念,望后世之人,莫再重蹈覆辙,莫再以邪术逆天,造下无边罪孽……”
话音落下,了尘的身体,渐渐变得透明,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,彻底魂飞魄散。
而那幅《众生渡厄图》,在吸收了他全部的魂魄之后,墙面开始剧烈地晃动、开裂,颜料大片大片地脱落,墙体轰然倒塌,化为一堆碎石瓦砾。
那幅困扰我许久、邪异无比的壁画,彻底被毁了。
大殿里的阴冷气息,瞬间消散,耳边的嘶吼声、诵经声,彻底消失,阳光从殿门外透进来,洒在地面上,带来久违的暖意。
我瘫坐在地上,看着眼前倒塌的墙壁,浑身的伤口,依旧疼痛,可心底的恐惧与压抑,却彻底烟消云散。
一切,都结束了。
我拖着疲惫的身体,缓缓站起身,看着这座终于恢复平静的荒寺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我没有多做停留,一步步走出无相寺,朝着山下走去。
阳光洒在身上,温暖而真实,耳边传来虫鸣鸟叫,山间微风拂面,一切都充满了生机。
回到公寓后,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,耳边的诡异声响消失了,身后的冰冷目光,也彻底不见。
我删掉了所有关于那幅壁画的照片,扔掉了画板画笔,再也没有涉足过民俗插画领域。
后来,我再去过一次云雾山,那座无相寺,彻底倒塌在了荒烟蔓草间,再也没有一丝邪异的气息,彻底回归了平静。
我时常会想起那段经历,想起那幅虚实难辨的壁画,想起那个魂飞魄散的了尘住持。
世间最恐怖的,从不是鬼神邪祟,而是人心底的执念与贪欲。以邪术妄图逆天而行,终究会自食恶果,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。
而所谓虚实幻境,不过是心念所化,心定,则幻破,心正,则邪不侵。
只是偶尔,在某个寂静的深夜,我看向空白的墙壁,依旧会恍惚一瞬,仿佛看到了一双双冰冷的眼睛,在黑暗中,缓缓睁开。
但我知道,那一切,都早已成为过往,再也不会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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