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眨了眨眼,神色淡然,似乎並不為所動,沉默片刻,才在范評的不安神情之中接過那匣子,垂目打開之後,卻見其中躺著一束白玉珠紫流蘇。
她微怔了怔,望向范評問道:“為何送我這個?”
范評目光落在她頸間,那裡隱隱露出一截彩線來,但范評卻只是說:“只是覺得那流蘇精致,玉珠溫潤,很襯公主,才想著送來。”
她垂目,伸手撫上胸前被遮蓋的那枚金蟬玉葉佩,微微凸起,透過衣裳似乎能覺出幾分溫意,那本不是佩在頸間的玉佩。
默了默,她闔上匣子,命婢女收起,微微坐直了一些,詢問范評:“此物我收下了,既時近年節,你也可以問我討一件禮物,你想要什麽?”
范評輕笑搖首:“我什麽也不要。”
她忍不住蹙眉,道:“范評,你必須要。”
范評一愣,垂目細想了想,再度溫言含笑道:“倘若公主在此間能快樂平安,那便是送給范評最好的禮物。”
她怔怔僵靠在榻上,一時有些無措,這種話頗顯巧言令色,她不是沒有聽過,卻從來不往心中去,但范評說來,卻莫名的衷心。
心口無端泛起些暖意,她有些無法適應這種情緒的轉變,忍不住側目,試圖以冷淡語氣壓下這份奇怪感受:“范評,既然你不想要,那便回去罷,我困了。”
范評一時呆立無言,目中稍顯慌亂,但隨即起身向她行禮告退,似乎這些冷言並未令她感到失落。
等到范評身影消散在門外一片淨白之中,她忽覺有些懊惱,卻又不明白這種無端的情緒自哪裡來,范評敬她顧她,她本不必要這樣冷待她的好意,可偏偏就是忍不住。
她讓人將那盛有流蘇的匣子取來,怔怔望著其中,一時間腦海之中紛亂不已,帝後、謝柔遠、她母親、以及那位背她而去的元霜盡皆閃現於眼前,揮之不去,呼吸也不由緊促起來,令她幾乎要就此暈眩過去。
“啪!”
木匣被狠狠闔上,她閉目深吸一氣,心口微微泛起澀意,她不該去想這些,既然早已做好了要與范評和離的準備,無論那人是男是女,都無甚差別,無論她是好是壞,也不會在她的生命之中留下半分痕跡。
這世間,唯有自己才算依靠,她早該明白的。
然而即使這樣想著,卻依舊免不了去關注范評,更不要說范評這個人,看著溫和好脾氣,其實頗有些倔強,哪怕自己冷言,也總是過個兩三日,便又見到了那個滿面含笑之人。
真是死皮賴臉。
但很快,她意識到自己錯了,范評並非是那樣的人,就如同她的庸才惡名,在當日太子宴上展露出的隱秘不甘一樣,范評只是習慣忍耐。
大雪方停,天地皆白,她領兩個婢女,於范府小徑之中閑走,她有些喜歡雪日,哪怕紅了眼眶,也可借口天氣太過寒冷,逼得人想哭。
她在一處庭院外遇見了范評,有些時候她無端會想起,自己總會撞破范評的尷尬與真實,這在冥冥之中,是否說明她們其實甚有緣分。
在此後一段歲月之中,她不斷回想著安撫自己,終有一日范評會回到自己的身旁,以緩和失去那人的痛苦悲澀。
那方范謙匆匆跑來,將兩幅卷軸遞來,鼻頭通紅,呼吸熱氣瞬間凝結成霧,他看起來十分高興,對范評笑著,語氣昂揚:“阿兄,這兩幅字我可是廢了好大的勁才找來,你瞧一瞧,喜歡不喜歡?”
范評神情溫和,依他所言打開,目光漸漸被卷軸上翰墨吸引,顯露出激動與明亮光彩,略有驚喜:“果然是好字,阿謙,這送我……莫不是太浪費了一些。”
范謙即刻搖首:“阿兄說的哪裡話,這本是我送給你的禮物,阿兄可別推辭了!”
范評略有猶疑,卻始終摩挲著那兩幅卷軸,一副不舍模樣,最終有些赧然地抱在懷中,笑容靦腆:“那好吧,我收下了,多謝阿謙了。”
范謙不由深笑,又閑談幾句,便就此離去,范評目中含笑,及至范謙身影徹底消散,才放下僵硬肩膀,亦松開懷中卷軸,她微微側身,疲憊低下頭顱,垂著眼簾。
彼時溫和笑意悉數消散,天地間似乎一瞬被孤寂落寞籠罩,范評雙手有些顫抖,那兩幅卷軸被她捏得有些發皺。
良久,范評抬首望向前方,苦笑了一下,目中一瞬變得冷漠,轉身闊步離去,積雪沒去她的雙腳,她似乎走得沉重無比。
不遠處枯木後,她緩步而出,望著范評落寞背影,怔怔地出神。
范評,是個虛偽之人。
此後聽京中有傳言,吏部尚書二子范謙,為兄長尋翰墨付出不少心力,可見兄弟情深,只可惜這位范大郎君,忝為駙馬,學識卻終究落了下乘。
有時候她會疑惑,范評的這些惡名,究竟是怎樣傳開的,她明明不是這樣的人。
她漸漸開始對范評上心,也逐漸發覺范評每次見到范謙時的難堪,看見書畫時的欣喜卻又歎惋。
她開始頻繁召見范評,為了讓對方留下,而詢問起她的過去,知道她曾經有機會任職白鹿書院,卻因為要娶她,而無法離開。
范評與她一樣,身不由己,這份相似經歷再度拉近了她們的關系,她忽然提出,請范評教授她詩文策論。
范評怔愣在原地,有些訥訥,似乎不明白為何她要提出這樣的要求,但其實她也無從知曉,或許因為孤獨,或許因為不忍見范評被如此看輕,又或者,她只是希望與范評多相處一些時日。
范尚書喜文好墨,愛請文人雅士過府相聚,只是范評從不參與,唯有范謙熱衷於此,且頗受推崇。
她覺察出范評與范尚書之間微妙的隔閡,而往往范謙贏回的賞賜,都會送到范評手中,范評總是輕笑著接下,從不拒絕,但之後卻都是叫人賣了,也不在乎究竟能賣多少,默默收進匣中。
而當日范謙所贈的兩幅字,也同樣被她賣了。
她有一次忍不住問:“為何總是賣了?”
范評目中略有哀傷,又很快掩飾,與她打趣:“范評是個俗人,什麽藏品都沒有銀子來得重要。”
但范評又一次說了慌,世人總是以虛偽之姿去獲得一些好處,可范評的虛偽,卻是為了掩飾心中的傷痛。
那個春日,她偶然來了興致,去往范評院中,在桐花紛亂之中,她望見滿院晾曬的書畫,范評垂首視過,滿目眷戀,似乎要就此落下淚來,其時風過,將其中一頁頁紙吹至她的腳旁。
她拾起閱覽,在對方無措之中詢問那字的來歷,才知是范評所作,她為此感到有些難過,像是看見了自己,為了謝柔遠而放棄作畫。
她以為只有自己委屈,其實范評也是一樣。
她心中微歎,倘若世間無人知范評文采,她希望至少她的稱讚能令范評感到輕松快慰一些——
“范評,是春來日,萬物皆興,你該高興些。”
第71章 番外·公主篇十
自那以後, 范評似乎有些變了,見她時總是有些羞怯,她深覺疑惑, 卻又為何感到不小的快意,因范評待她更好了一些, 也不再總是躲避,似乎也生出了與她親近的心。
於她而言, 范評儼然成為一個十分可用的棋子, 她以這樣的言語去解釋自己對於范評親近的不拒絕。
之後的那些時日裡,她開始向范評打探有關於宴間諸位官員之事。
范評初時不太願意, 也頗為猶疑, 因她本不是擅於官場之術的人,但終究沒有拒絕, 這或許更加坐實了謝婪的利用之心。
與此同時, 太子府上亦發生了一件不為人知的醜事, 楚王與馮良娣私通, 還留下了子嗣, 此事為齊王所知,有意著人彈劾楚王。
只是奏折還未呈上, 便有人報太子言馮良娣與三郎君於道觀進香時被餓虎拖走撲殺,屍骨無存, 隻余衣物。
太子悲痛不已,竟就此病了,楚王衣不解帶,於他身側守候, 更親自試藥, 兄弟之情重, 一時為人稱道。
齊王的那份奏折被壓在手中,忍不住輕笑望著眼前女子:“我們這位太子殿下,可真是仁厚無雙,為兄弟,連自己的側妃也可殺,只怕楚王這番更是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了。”
她與齊王的本意,是為了讓楚王與太子離心,只是沒想到太子會放棄馮良娣。
齊王見她沉默,略沉吟後,問道:“那位馮良娣當真是死了麽?”
她抬眼望向對方,靜靜道:“你不信我?”
齊王微眯眼:“我又怎會不信公主,只是他竟然將此等重要之事交由公主來做,未免令小王有些疑惑,公主是如何取信太子殿下的?”
她神色淡淡,平靜道:“你為何會覺得他是信我,而不是利用我,倘若我未曾完成他所囑托,以他如今天下皆知的情深意重姿態,若馮良娣母子當真活了下來,出面上告,太子殿下自然也可以將一切推到我的頭上,又或者,給我安一個與人同謀之罪。”
齊王一時無言,又再度打量她片刻,凝眉道:“他莫不是發覺了?”
Top
《駙馬自白書_kokaku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 76 章在 一帆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kokaku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本章共 3157 字 · 约 7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一帆小说网 -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
如有侵权请联系 [email protected],24 小时内处理移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