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谁先下签

那双攥住沈轻衣腕骨的手，冷得像是在井水里泡了三天的湿竹篾，透不出一丝活人的温热。

沈轻衣呼吸猛地一滞，指尖距离那张蜡黄的空白命签只剩下不到半寸。

她僵硬地转过头，顺着那双纤细，布满青紫色勒痕的手臂看去。

半掩的屏风后，缓慢地蹭出一个瘦得像片剪纸的少年。

他身上披着一件极大的青色寿衣，袖口拖在泥水里，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。

少年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，眼眶深陷，眼珠子却黑得惊人，正死寂地盯着沈轻衣，喉咙里发出一种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咯咯声。

他另一只手里，狼狈地抱着一叠厚厚的命签，每一张都散发着那种陈腐的纸浆味。

“压……压签了。”

少年开口，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剐过，他不敢看众人的脸，只是机械地从怀里抽出一张签，顺着柜台缓慢地推到了众人面前。

林晚风原本扣在窗台上的手，此时隐蔽地松开了半分。

他那张包扎了一半的残脸上，突兀地掠过一抹贪婪。

他没有理会那个诡异的少年，而是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，指尖轻巧地按住了那张刚送出来的命签边缘。

“既然小哥把签递过来了，这买卖就算是开张了。”

林晚风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指，他狭长的眼睛在裴铮那道还在渗黑血的伤口上恶毒地绕了一圈，“裴兄弟，你是咱们这儿最刚猛的。

这开张大吉的第一笔账，合该由你这种命格硬的人来压。

只要你这儿按了手印，这命市的口子就算是撕开了，咱们剩下的兄弟，兴许真能讨着个便宜价。”

裴铮狂吼一声，额头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青蛇，剧烈跳动。

他虽然不通鬼神之道，但在这阴阳客栈里滚了几遭，哪里听不出林晚风这是在拿义气当幌子，要把他往那杆称血的悬秤上死里推。

“老子压你娘的头！”

裴铮左手猛地一扬，卷刃的雁翎刀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，刀锋首指林晚风的咽喉。

然而，就在刀锋距离林晚风皮肉仅剩三寸时，宁安那只布满粗茧的大手，精准地按在了裴铮的手肘上。

“手撤回来。”

宁安的声音低沉且冷硬，不带半点温度。

他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，此刻死死锁在那名压签少年的手腕上。

在那里，一圈深刻，呈现出暗黑色的勒痕，正随着少年的每一次动作，诡异地向外渗着惨白的油汗。

“既然是压签，那就一定有个先后。”

宁安没有理会林晚风的挑衅，而是缓慢地逼近那个纸片般的少年，右臂的铁脚镣在青砖上拖出一串令人牙酸的火星，“小哥，把话说全了。

这第一张签，到底是谁在压谁？”

少年被宁安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死囚戾气逼得连连后退，怀里的命签哗啦啦撒落一地。

他惊恐地缩在柜台死角，指尖死死抠住那杆称气的细线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第一张……第一张是秤砣位。

谁先在上面落了指印，后面所有人的命价，都会跟着他的命格走。

他要是扛得住，你们的价就低，他要是……要是被这杆秤吃净了，你们全得跟着他一起赔进去。”

孤狼原本贴在阴暗处的身体，在那一瞬轻微地一颤。

他那双灰扑扑的眼珠子里，透出一种冷冽的明悟。

这种局，他在那些古老的旧副本里听过传闻，这叫“生肉坠秤”。

说白了，就是先推一个最能扛，最硬的汉子上去做秤砣，让他用一身精血阳气去压住整条街的死气。

剩下的人确实能踩着他的骨头走过去，但那第一个按签的人，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。

这就是林晚风最脏的算计，他想要裴铮的命，去换他自己的路。

灵棚外的雨势突然变得狂暴，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砾上。

典当铺前堂的青绿油灯忽明忽暗，将每个人的影子都夸张地投射在挂满命签的木墙上。

那些影子随着灯火剧烈扭曲，活像是一群正在疯狂分赃的饿鬼。

“老子按了！”

裴铮突然暴喝一声。

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由于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近乎决绝的豪气，显得狰狞。

他根本不顾薛红药的阻拦，右手猛地探出，带着那一掌的黑血，就要往那张蜡黄的命签上狠狠拍下去。

“只要能出这鬼地方，老子这条命典给这婆子又何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