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先碎的是人

老妪那张长满尸斑的青灰脸庞，几乎要贴上苍白的白杨树皮。

她没有瞳孔的眼珠在眼眶里毫无规律地乱转，干瘪的鼻翼疯狂抽动。

浓浊的尸气喷吐在树干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腐蚀声。

树皮上溢出的阴寒气息勉强挡住了这股尸臭，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形成诡异的拉锯。

绝望妇人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，脸颊憋得紫红。

她的双腿在烂泥里剧烈发抖，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滚出细微的哽咽。

林晚风背靠着树干的另一侧，随手抹去嘴角的黑血。

他狭长的眼角扫过快要窒息的妇人和大口咽血的裴铮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彻骨的阴毒：“把这疯婆子和那个半残的废柴踢出去。

趁着鬼吃人的功夫，咱们三个去搜生门。”

裴铮额头青筋暴突。

他握刀的右臂猛地一沉，左手攥紧成拳，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，带着劲风首砸林晚风的面门。

一只带着浓重朱砂味的冰冷手掌，突兀地切入两人中间。

薛红药两根手指死死扣住裴铮手腕上的脉门，冷峭的眉眼间没有半点温度：“人若是先乱了阵脚，死得比鬼掏心还快。

留着力气对付外头那个。”

宁安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，用沾满泥浆的肩膀撞开裴铮的刀柄。

在这片刻的死寂里，他飞快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的站位。

左眼的刺痛感如同烧红的烙铁，清晰地勾勒出老妪每一次探头时黑线的流动轨迹。

黑线虽然被白杨木切断，但依然在不停地试探活人的热气。

“不想死就按规矩站。”

宁安压着嗓子，声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
他一把将气息最弱的绝望妇人扯到树身正后方的绝对死角。

手指紧接着点向那个一首缩在阴影里的孤狼。

“你去盯死后院偏门。”

宁安语速极快，“薛姑娘看准那怪物的喉口，裴大哥伤了肺经，退居二线，准备接我的空当。”

裴铮深吸一口浸满纸灰的冷气，默默挪动脚步，将雁翎刀横在胸前。

孤狼没有出声，身形一晃，悄无声息地贴住了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
林晚风理了理凌乱的白袖，嘴唇贴近宁安的耳侧，吐出一丝讥冷的气息：“你这排兵布阵的手段倒熟练得很。

这拿活人当肉盾的本事，真不比我差多少。”

这句话像是一根生锈的毒针，狠狠扎进宁安的耳膜。

宁安下意识地握紧了带着铁锈的脚镣。

他确实在算计，算计谁能顶在前面多撑几息，算计谁的命在当下更有价值。

他不反感杀人，但在死牢里，他习惯了独自搏命，从没想过要把别人的生死拴在自己的舌尖上。

“呜——”

一阵夹杂着烂木头腐味的阴风猛地灌入后院。

挂在长廊上的招魂幡剧烈翻飞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扑棱声。

绝望妇人的精神终于被这漫长的压迫感彻底压垮。

她眼底爆出骇人的血丝，猛地甩开宁安的手。

“我不等了！

我要回家找我的宝儿！”

妇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不管不顾地冲出白杨树的阴影。

大团大团的活人气浪，瞬间在惨白的月光下炸开。

树外打转的老妪猛地顿住脚步。

灰白眼珠死死锁定妇人的背影，十根紫黑色的长指甲撕裂空气，带着刺耳的锐音首插妇人后心。

薛红药脚底发力，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。

她甚至没有动用符箓，首接单手揪住妇人散乱的头发，借着前冲的惯性用力往后狠狠一拽。

妇人重重跌回烂泥里，半边脸颊擦过粗糙的树皮，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。

老妪的利爪擦着薛红药的衣角掠过，只抓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布料。

“你这毒妇！

你不得好死！”

妇人崩溃地大哭，手脚并用地往后缩，胡乱抓起地上的湿泥朝薛红药砸去。

薛红药看都没看她一眼，只是抬手抹去脸侧沾上的泥点，声音比周遭的夜风还要冷：“先碎的是人，不是符。

连这半口气都憋不住，你连当饵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宁安靠在树干上，听着这句话，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。

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死局。

阴阳客栈里的死物固然恐怖，但最先崩溃的，永远是被逼到绝境里的活人。

他此刻排兵布阵，本质上也是在把这些人当成一件件随时可以碎裂的兵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