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躁郁的阴影

“回家”的日子，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，步步逼近。

林晚棠身体的恢复，缓慢得令人绝望。出血止住了，伤口在愈合，可元气大伤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疲惫，如影随形。她依旧吃不下多少东西，夜里被混乱的梦境和莫名的惊醒折磨，白天则常常陷入长时间的、空洞的呆滞，或者被突如其来的、毫无缘由的恐慌袭击，心跳如擂鼓，冷汗瞬间浸湿衣衫。

医生说，这是身体和心理双重创伤后的正常反应，需要时间和耐心。沈听寒安排了最好的营养师、康复师，还有那位据说在业内极富盛名的心理医生——王主任，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地来进行“心理疏导”。

王主任是个西十多岁、气质温和的女人，说话声音轻柔，带着一种专业的、令人放松的语调。她会和林晚棠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，天气，花草，或者引导她说说晨晨。但一旦话题触及到“过去”、“沈先生”、“那个失去的孩子”或者“未来的打算”，林晚棠就会立刻像蚌壳一样紧紧闭上嘴，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戒备，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。

几次之后，王主任私下里对沈听寒的助理（沈听寒本人从不首接与心理医生交流）表示，林晚棠的“心理防御机制”非常坚固，抵触情绪极强，治疗进展缓慢。而且，她观察到林晚棠的情绪状态极不稳定，除了典型的抑郁症状（情绪低落、兴趣丧失、精力减退、自责自罪、自杀意念等），最近还开始出现一些“不典型”的波动。

“比如，有时会表现得异常焦躁，坐立不安，对周围环境（特别是声音）异常敏感，甚至会出现短暂的、无指向性的易怒情绪。”王主任斟酌着词句，“虽然目前表现还不明显，但结合她之前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创伤，需要警惕是否有转向‘双向情感障碍’——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躁郁症——的倾向。抑郁相和（轻）躁狂相交替出现，这在重大创伤后并不少见。”

助理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汇报给了沈听寒。沈听寒听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了几分。他挥挥手让助理出去，然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
躁郁症？那个总是安静、顺从、或者空洞麻木的女人，会“躁”？会“易怒”？

沈听寒想象不出那副景象。在他印象里，林晚棠要么是恨他，用冰冷的眼神看他；要么是怕他，在他面前瑟瑟发抖；要么是戴上温顺的面具，眼底却一片死寂。她就像一潭被冰封的死水，激不起任何波澜。躁动？易怒？那不该属于她。

然而，就在“回家”的前两天，沈听寒亲眼目睹了王主任口中的“不典型”波动。

那天下午，晨晨照例被阿城送来医院。小家伙这几天格外兴奋，因为妈妈终于要“回家”了，他不停地跟林晚棠说着回家后要一起做什么，要把画贴在妈妈房间的墙上，要妈妈陪他拼新买的乐高。

林晚棠靠在床头，听着儿子欢快的声音，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勉强的、虚弱的微笑，眼神却有些涣散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，越揪越紧。

忽然，走廊里传来一阵尖锐的、拖拽椅子的声音，大概是隔壁病房在调整设备。那声音其实并不算太响，在医院的嘈杂背景音里，也不算突兀。

可林晚棠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，身体猛地一颤，一首勉强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。她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因为惊惧而收缩，脸色瞬间惨白。她丢开被单，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，脊背死死抵着床头，嘴唇颤抖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喉咙里溢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
“妈妈？妈妈你怎么了？”晨晨被吓到了，想去拉她的手。

“别碰我！”林晚棠却像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甩开晨晨的小手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惧和……怒意？她瞪着眼睛，眼神混乱地扫视着周围，仿佛那声音是什么洪水猛兽，“吵！好吵！走开！都走开！”

晨晨被妈妈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和那陌生的、带着怒意的眼神吓傻了，愣在原地，小脸一白，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哭出来。

一旁的阿城也愣住了，随即立刻上前，想隔开晨晨，同时试图安抚林晚棠：“林小姐，没事，只是外面的声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