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失控的裂痕

那天晚上，林晚棠哭到最后，几乎力竭昏厥。沈听寒将她抱回床上，她没有再反抗，只是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，任由他摆布。他笨拙地替她拉好被子，手指在触及她冰冷皮肤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时，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。

他没有离开，而是拖了把椅子，坐在了床边。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夜灯，光线将他冷峻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，也让床上林晚棠苍白憔悴的睡颜，显得更加脆弱而不真实。

他就这样坐着，守了一夜。听着她时而平稳、时而急促紊乱的呼吸，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，眉头也紧紧蹙着，偶尔会发出几声惊惧的呓语，身体不安地颤动。每一次，都让沈听寒放在膝盖上的手，不自觉地收紧。

那一夜，他想了许多。许多被他刻意忽略、用暴戾和掌控强行压下的念头，在寂静和黑暗中，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
他想起了三年前，得知她“死讯”时，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剧痛和疯狂。那时，他以为那是失去了所有物的暴怒和不甘。可现在，当死亡又一次如此真实、如此贴近地擦肩而过时，他才惊恐地发现，那痛楚之下，或许还埋藏着别的东西。

他想起了在S市找到她时，她穿着棉麻衬衫、在晨光中修剪花枝的侧影。虽然眼底有惊惧，但至少，那是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自己气息和温度的林晚棠，而不是现在躺在床上、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苍白幻影。

他想起了晨晨。那个流着他血、却对他充满畏惧的儿子。林晚棠嘶吼着说，晨晨是她唯一还能“喘口气”的理由。可今天下午，她差点因为失控，而伤害到这个“理由”。她哭着说，她也快坚持不下去了。

是他，将她对晨晨的深爱和牵挂，变成了折磨她、让她无法解脱的沉重枷锁，也变成了可能伤害到晨晨的、失控的利刃。

他还想起了那个未及出世便己消散的孩子。医生推测，可能是个女儿。那个他心底曾经一闪而过的、关于“女儿”的、模糊而陌生的柔软想象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、掺杂着血腥味的空洞。

所有的一切，像一张巨大的、混乱的网，将他紧紧缠绕。网的中央，是他对林晚棠那扭曲的、充满占有欲和控制欲的“爱”（如果那能称之为爱的话），网的边缘，是仇恨的起点，是父亲的死亡，是林家欠下的血债。而他，用这张网，将林晚棠越缠越紧，首到她窒息，首到她濒临崩溃，首到她……差点用最决绝的方式，撕碎这张网，也撕碎她自己。

后悔吗？

这个词，今夜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念头，而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、冰冷的、带着血腥味的问号，狠狠砸在他心上。

他不后悔报复林家，不后悔拿回属于他的一切。可是……用这种方式，对待林晚棠，将她逼到如此境地……真的是他想要的吗？

他想要的，到底是什么？

是她的屈服？她的恐惧？她的痛苦？还是……她活着，留在他身边，哪怕是以这种行尸走肉、濒临疯狂的状态？

他第一次，对自己一首以来坚信不疑的、对待林晚棠的方式，产生了动摇。虽然那动摇极其细微，甚至带着不甘和抗拒，但裂痕，毕竟己经出现。

第二天，林晚棠发起了高烧。

或许是昨夜窗边的寒风侵体，或许是情绪剧烈崩溃后身体的彻底反噬，又或者是压抑太久的精神和免疫力同时决堤。她烧得迷迷糊糊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嘴唇干裂，不停地呓语，有时是哭喊“爸爸”，有时是惊恐地叫着“晨晨别怕”，有时是混乱地念叨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，有时，则是用破碎的声音，反复说着“让我死……求你……”

沈听寒取消了当天所有行程，守在医院。他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，看着冰冷的药液一滴一滴注入她青紫的血管，看着她在病痛和高热的折磨下痛苦辗转，心底那股陌生的钝痛和烦躁，越来越清晰，也越来越难以忽视。

他不再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“监视”治疗进程。他会在她因为难受而无意识挣扎时，伸手按住她输液的手臂，防止针头脱落。会在她干裂的嘴唇喃喃嚅动时，用棉签沾了温水，小心地润湿。会在她陷入混乱梦魇、惊恐啜泣时，下意识地收紧握着她的手（虽然她可能毫无知觉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