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再探杂货铺

半个时辰后，京兆府后衙。

换回常服的李道宗坐在案后，听着心服校尉的回报：

“王爷，查过了。

那张呈约是三年前来到的常乐坊，买了那处院子开铺。

自称祖上漂泊海外，今年方归。

铺中所售之物，多精巧新奇，尤其有些琉璃器皿，澄澈无比，远超西域流传过来的那些。

此人深居简出，不结交权贵，唯与坊间孤寡多有接济。

那女童名唤丽娘，属下问过坊正，户籍造册的时候，那张呈原本想登记为自己的女儿，却没有手续证明，最后登记为了领养的孤女。不过那张呈待那女童极好，坊间皆知。”

“三年前……”李道宗手指轻叩桌案，“具体何时？”

“应是武德九年夏秋之交，邻居只记得，那处院子空置了许久，忽然间有了人，不久便开了铺子。”

武德九年，夏秋……玄武门之变后。

李道宗闭上眼，三年前那些混乱的、血腥的、被他刻意掩盖不愿去回想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。

宫变当夜，秦王府、齐王府、东宫……多少人在奔逃，又有多少人在追杀，又有多少人在混乱中从此失了踪迹。

“你下去吧，加派人手盯着那家杂货铺，尤其是那女童的安危。但要隐蔽，不可惊扰，若是那些哄抬粮价的粮商再去生事，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“喏！”校尉领命。

李道宗走到窗前，看着皇城方向连绵的屋宇飞檐，在暮雪中渐渐模糊，发出一声轻叹。

这件事，还是交给那位圣明天子，自己去处理吧。

不过在此之前，还是要仔细查探一番，万一是自己看花了眼呢。

又是一场夜雪落下，整个长安城似乎又冷了些。

清晨，解忧杂货铺的门板刚卸下，清冽的寒气便卷着雪沫涌进店里，随即便被店里那恒定干爽的暖意化开。

张呈拿着块柔软的细布，擦拭着货架。

货架上的商品分门别类，透着一股子与当下格格不入的气息，尤其位于高位的一些商品，价格高得令人咋舌。

左边标着日用区的还算寻常：

“高昌细盐”五十文一包，“南洋香膏”二百文一小罐。还有其他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，皆是张呈仔细挑选过，在这个时代用得上又不那么突兀的东西。

右边吃食杂货就有些不同了：油纸包的“胡饼”（桃酥）卖到了八十文，几个货架最顶上放着的巴掌高、造型圆润、毫无瑕疵的透明琉璃瓶，里面盛着琥珀或嫣红的“西域特色浆饮”，瓶子下方的小木牌上，赫然标着“五贯”或“六贯”的字样，笔画端正，不容错认。

一贯足陌千文，这等价格，足以在寻常时候买下近十石粟米，非豪富之家绝对不敢问津。

事实上，这三年来，这些琉璃浆饮，张呈这里卖出的也不过寥寥数件，大都在临期的时候被张呈自己当做消遣喝掉了。

即便是卖出去的，也是胡商或有身份的客人，看上了这晶莹剔透的琉璃瓶，当成奇珍买走。

不过张呈将这些定价如此高，本意就是把这几个在这个时间略显扎眼的东西，当成镇店之宝。

他毕竟不是一个人，自己这小小的杂货铺也需要些进项来维持生计，他还有个女儿要养。

“先生”，丽娘从后院门帘探出头来，手里举着一个小碟，“陈阿叔从家里带来了烙好的饼子，放了您给的五香粉，好香的！”

张呈回了头，脸上露出笑意：“就来就来。”

话音刚落，前店门口光线一暗，有人踏了进来，是个穿着穿着靛蓝锦缎棉袍、外罩玄狐皮坎肩的中年人，面容儒雅，颌下三缕长须，目光温润，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却步履沉稳的随从。来人目光在店内一扫，掠过那些高价琉璃瓶时，眼睛一缩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
“叨扰了，店家”

来人拱了拱手，语气和煦，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，是寻常富户模仿不来的。

“客官请进，随便看。”张呈回到柜台后，眼前这人看起来非富即贵，今天的开门生意，怕是有了。

来人正是李道宗，昨晚辗转反侧半夜，脑海中总是闪过那女童的模样，打定主意天亮后得来看看。

他缓步走动，目光扫过货架，这里看得仔细。那雪白的细盐，一硬一软两种纸张（A4纸和抽纸），均是雪白，让他暗自称奇。

带走到右侧，看清那几个琉璃瓶和下面的价签，他心中振动更甚。

如此晶莹剔透，毫无瑕疵的琉璃瓶，即便是在宫中府库都没见到过如此珍品，却在这家不起眼的小店中似寻常货物般陈列，标价虽高，却非离谱的天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