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上达天听

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，维持住面上的平静，甚至露出一丝和蔼的笑：“这位是小娘子？真是伶俐可人。几岁了？”

丽娘看向张呈，见张呈点头，才细声答道：“六岁。”

声音清嫩，口齿清晰。

“六岁……好，好年纪。”李道宗笑容更深，眼底情绪翻涌，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丽娘。”

“丽娘……好名字。”李道宗重复一遍，仿佛要将这名字刻进心里。

忍住了继续追问的冲动，李道宗示意随从将一个包裹放到了柜台上，发出钱币碰撞的闷响。

“这些，还有这两瓶琉璃浆饮，我要了。”

只见李道宗拿了些高昌细盐，软雪纸，南洋香膏，以及两瓶琉璃浆饮。

快速计算一下，“一共应收您十一贯八百文，您给十一贯五百文就好。”

难得一见的大主顾，张呈算账也痛快不少。

那随从从包裹中取出几串整齐的铜钱和几个银锭，凑足了数目。

“若是日后有什么新奇的货品，不妨派人到崇义坊李府传个话，本官在京兆尹当差，对这些海外奇物甚是感兴趣。”

临走之前，李道宗对张呈说了一句，见张呈点头应下，便不再多留，转身走出了杂货铺。

走出铺门，寒风呼啸，李道宗不禁打了个寒颤，那店里不见火盆却温暖如春，不知不觉背后竟己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，这乍一出来，确是是冷。

回到王府，沉吟了半晌，李道宗命下人将那两瓶琉璃浆饮小心放至府库，自己则是迈步走向了书房。

又确认了一遍，那女童的样貌确实与帝后二人相似，虽说仍有巧合的可能，但是是非对错，需交以陛下圣裁了。

皇宫，两仪殿。

李世民坐在紫檀木大案后，批阅着一份来自河东粮草告急的奏折，朱笔悬停，眉心蹙成一道深痕。自他于武德九年八月在这太极宫正殿即位，次年改元贞观，至今己近三载。

如今，这偌大宫城的中心，他日常听政起居的两仪殿，承载着帝国所有的重量与烦忧。渭水之盟的耻辱、连年的天灾、突厥的威胁、百废待兴的民生……每一桩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。

殿侧相连的暖阁内，隐约传来女子温软的说话声和轻微的器物碰撞声。

那是长孙皇后在亲自安排午膳。

她身怀六甲，腹部己明显隆起，行动较往日迟缓，却仍坚持在这些小事上亲力亲为，说是“活动着，精神反倒好些”。

只是李世民知道，她近来夜里睡得极不安稳，前几日甚至从梦中惊醒，泪流满面，他追问再三，她才哽咽着说，梦见长乐……梦见女儿满脸是血，哭着问她：“阿娘，你为何不救丽质？”

那场噩梦后，观音婢憔悴了许久，太医署呈上的安神汤药，她也只用了几口便放下，总说心里慌，喝不下。

李世民只能将更多痛惜与愧疚深埋心底，在她面前加倍放缓语气，处理政务的间隙，时常抬头望一眼暖阁方向，确认那道身影安然。

此刻，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打起，长孙皇后扶着宫女的手，慢慢走了出来。

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宽身襦裙，外罩银狐皮坎肩，面容因有孕而略显丰润，眼下却有淡淡的青影。

她看向李世民，目光触及他眉间的倦色与折子上的内容，眸中便浮起心疼，轻声道：“二郎，奏章是批不完的，先用了午膳再忙吧。今日有你喜欢的汤饼，我让他们多放了胡椒暖胃。”

李世民抬眼，对上妻子温柔的目光，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，放下朱笔，脸上露出笑意：“好，听你的。”他正要起身，殿外忽传来内侍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陛下，任城王府有紧要密奏呈达。”内侍首领王德手持一封普通样式的书信，跪在阶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李世民眉头一动。李道宗？京兆府尹有本，大可走正常渠道，何须密奏？且在这午后径首送入两仪殿……他心念电转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呈上来。”

王德躬身将信捧上。

信封是常见的桑皮纸，火漆封口，印着李道宗的私章，无任何特别标记。

李世民接过，对正要退回暖阁的长孙皇后温声道：“观音婢稍待，朕看一眼便来。”

长孙皇后柔顺地点点头，在宫女搀扶下，于不远处一张铺了软垫的胡床上坐下等候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丈夫。

李世民抽出信笺，展开。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——“臣道宗谨奏：近日察访京中民生，于常乐坊见一异事，关乎天家血脉，或有遗珠隐于市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