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江南·收网

周福招供之后的第三天，张彦甫的人马分成三路，同时扑向润州、常州和湖州。

润州那一路是王班首带的，目标是绸缎行的孙掌柜。这人跟李家来往了二十年，李家的绸缎生意全经他的手出货，李嗣源在外面置办的那些铺面田产，有一半是他在中间牵的线。王班首带人到他铺子里的时候，孙掌柜正在柜台上算账，看见当兵的进来，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没有跑也没有喊，只是坐在那儿脸色灰白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铺子后头的账房里搜出三本账，全是这些年替李家经手的买卖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孙掌柜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，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后悔，但更多的是认命。

常州那一路就没这么顺当。目标是个开粮铺的刘掌柜，这人比孙掌柜机灵得多，王班首的人到的时候他己经跑了。铺子关着门，后院的衣裳细软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灶台上的灰还是温的，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。张彦甫接到消息后只说了两个字：追。皇城司的人在常州城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里把他堵住了，他换了身庄稼人的衣裳混在人群里想蒙混过关，但皇城司的人手里有他的画像，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冤枉，说自己是做正经生意的跟李家没有往来。王班首从他随身带的包袱里搜出五千多贯的交子，还有一封信，是写给湖州周船主的，信里说“风声紧，弟先走一步，兄速作打算”。

湖州那一路是张彦甫亲自带的。周船主是做漕运生意的，在太湖边上有个码头，养着几十条船上百号人。张彦甫到的时候码头上己经空了，船全开走了人也不见了。码头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被押到张彦甫面前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。张彦甫问他周船主去哪儿了，他说不知道，昨晚上还在今早起来就不见了，船也少了一半。张彦甫让人搜了管事的屋子，从床底下翻出一口箱子，里头装着十几封信，全是周船主这些年跟李家、跟王家、跟孙掌柜、刘掌柜的往来书信。

信里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但每一封都在印证同一件事——这几家人早就拧成了一股绳。李家放债，王家出钱，孙掌柜出货，刘掌柜屯粮，周船主跑运输。各干各的，但有事的时候互相帮衬互相遮掩。李家的钱从哪儿来？王家给的。王家的盐卖给谁？孙掌柜的绸缎铺子帮着销的。刘掌柜的粮卖给谁？李家的佃农欠了债拿粮抵，粮多了卖不出去刘掌柜帮着收。周船主的船运什么？运李家的粮，运王家的盐，运孙掌柜的绸缎，运刘掌柜从各地搜罗来的便宜货。五家人五条线，缠在一起缠了二十多年，织成了一张谁也离不开谁的网。

张彦甫把那十几封信一封一封看完，抬起头看着那个管事。管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，说周船主带着十几条船往太湖深处去了，具体去哪儿他真不知道，但周船主在太湖西边还有一个小码头，是早年跑私盐时候用的，外人不知道，说不定会去那儿躲着。张彦甫听完站起身，让人把管事带上，连夜往太湖西边赶去。

船在太湖上走了大半夜，天亮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小码头，码头上停着七八条船，有人影在岸边走动。张彦甫让人把船靠过去，对方发现不对劲想开船跑，己经来不及了。皇城司的船堵住了出口，厢军的船从两边包抄上去，周船主被堵在码头上无处可逃。被押上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在骂那个管事吃里扒外，骂了几句就不骂了，因为他看见了张彦甫手里的那封信——写给刘掌柜的回信，信里说“兄放心，船己备好，随时可走”。

当天傍晚，三路人马都回到了县城。王班首抓了孙掌柜和刘掌柜，张彦甫抓了周船主，三家的账本信件堆了满满一桌子。张彦甫坐在堂上一封一封地看，看到半夜才看完。赵德昭坐在旁边陪着他看，看到后来眼眶发涩，但没吭声。

张彦甫把最后一封信放下，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沉默了很久。

“殿下，这些人不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