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被退回的人

第2章 队长

福州三月的凌晨，雾把教学楼吞掉一半。江予舟跑第十圈，煤渣跑道沙沙响。停下来，从背包里拿出球——旧的，皮面磨得发亮，logo位置被他用小刀刮掉了，留了一道毛糙的疤。他对围墙踢，脚内侧，脚背，外脚背。每一脚精准落在同一块砖上。那块砖己经凹进去了，弧度刚好放下一个足球。从十八岁踢到二十岁，同一个落点。

手机亮了。老宋发来消息：“选拔赛下周六。你来。”

他回了两个字：“我来。”

老宋又发了一条：“老林把队长袖标交出来了。他说你行。”

江予舟看着这条消息，没有立刻回复。他把球踩在脚下，弯腰喘气。雾开始散了，教学楼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继续踢球。

福州知道江予舟的人，都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。不是记得他踢球有多好——福州踢球好的孩子每年都有，大多数后来都不踢了。他们记得的是，江予舟从小学开始就是队长。不是老师指定的，是孩子们自己选的。每次分队踢比赛，两边挑人，挑到最后剩下来的总是那几个踢得不好的。江予舟每次被挑走之后，会指着剩下的人说：“他要来我们队。”不是商量，是陈述。挑人的孩子争不过他，因为他踢得最好，最有资格挑人。但每次他都会把最弱的那个挑走。

小学五年级，鼓楼区小学生足球赛决赛。比赛前一天，主力前锋林晓发烧，来不了。教练临时让江予舟从前锋改踢中后卫。他踢了三年前锋，区比赛最佳射手，但教练说改就改，因为队里没有比他更稳的人。那场决赛他踢中后卫，上半场对方前锋单刀，他回追，在禁区线上把球捅出底线。捅完爬起来，指挥队友排人墙。对方任意球开出来，他站在门线前用胸口把球挡出去。教练在场边喊：“江予舟，你没事吧？”他摆了摆手，弯腰喘了几秒，首起腰继续指挥防线。那场比赛他们1:0赢了。赛后教练问他：“你以前踢过中后卫？”他说：“没有。”教练说：“那你为什么知道怎么站？”他说：“看的。”

初中三年，福州外国语学校连续三年市初中联赛冠军。江予舟三年都是队长。第一年踢前锋，第二年踢中场，第三年踢中后卫。每一年位置都不一样，每一年都是队长。初二那年市联赛半决赛，对方前锋是省体校的，比他高半个头，速度快，步频高。上半场那个人用速度生吃了他两次，进了两个球。中场休息，教练想换人，江予舟说不用换。下半场他把那个人防得一次射门都没有。不是靠身体，是靠预判。那个人喜欢接球前先看一眼传球人——他记住了。那个人往左变向时重心会先向右晃——他记住了。记住了，就能提前站好位置。赛后那个人问他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往哪边突？”江予舟说：“你往左之前会先往右晃一下。”那个人愣住，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
初三那年省初中联赛，福州外国语打进决赛，对手是厦门双十。厦门双十的中锋是当时省内同年龄段最好的前锋，叫庄海涛——后来成了厦门队队长，脸上被肘击留下一道疤的那个庄海涛。那场比赛江予舟盯他，盯了九十分钟。庄海涛一次射正都没有。终场哨响，庄海涛站在禁区里，双手叉腰，看着江予舟。“你叫什么？”江予舟说了名字。庄海涛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几年后闽超揭幕战，两人在球员通道再次相遇。庄海涛脸上多了那道疤，江予舟左臂戴着队长袖标。

那时候福州足球圈的人都说，江予舟这孩子，稳得不像同龄人。不是技术最好，不是身体最强，是最稳。领先时不飘，落后时不慌，队友乱了他不乱。教练们私下议论，说这孩子以后能踢职业。江予舟自己也信。他爷爷年轻时差点去葡萄牙踢球，合同都寄到了，没去成。那封信在抽屉里放了三十多年，信封折痕磨白了，信纸泛黄。爷爷从来没说过“你要替我踢出来”这种话。但江予舟知道。每年春节，爷爷会把抽屉里的东西整理一遍。那封信永远在最上面。

高一那年，他被某中甲俱乐部选中，进青训营。走的那天，爷爷站在门口，没有说话。江予舟上车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爷爷还站在那里。车开远了，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