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三月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和柴油味。码头在渔村尽头,水泥堤坝从岸上延伸到海里,像一道灰色的伤疤。堤坝尽头立着一排生铁缆桩,一共七个,间距两米。缆桩表面全是锈,褐色的铁锈一层叠一层,像干涸的血。陈子默坐在第西个缆桩上,裤子的布料蹭着铁锈,留下褐色的印子。他知道这印子洗不掉——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码头,每次回去母亲都埋怨裤子废了。
十七岁。从日本回来第三天。
脚下海水是绿色的,漂着柴油的虹彩。阳光打在海面上,虹彩从蓝变绿变紫,像被污染的眼睛。渔船进港出港,柴油发动机突突响,黑烟升起来被海风吹散,落在水面上变成薄薄的灰。远处滩涂上立着竹竿,一排排挂海蛎养殖绳。退潮时露出来,海蛎壳在阳光下反白光。涨潮时淹没,只露竿头,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。
陈子默看海水。看柴油虹彩在绿色海面上铺开又聚拢。看竹竿在潮水中摇晃。
行李箱立在房间角落。从回来到现在没打开。
箱子是父亲跑远洋从新加坡带回的。深蓝色,万向轮,拉链挂着一个日本神社御守——金色锦囊,红色绳子。他在日本时买的,伏见稻荷大社,千本鸟居旁边的小摊。卖御守的老太太说这个保佑平安。他买了一首挂在行李箱上,再没摘下。
箱里有J2青年队训练服,深蓝色,印着号码23。他在日本的号码。衣服洗过很多次,领口有点松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日本队友送的护腿板,白色板面,黑色字“頑張れ”。队友叫佐藤,二十岁,同位置后腰。送他时说“这上面的字是‘加油’,但真正的意思是‘活下去’”。回程机票存根,关西机场到厦门,三天前。登机牌还夹在护照里,座位号23A,靠窗。他坐在那个位置看日本海,看云层下面的海面从蓝色变成灰色。
他把行李箱推到床底下。箱轮碾过水泥地,发出咕噜声,然后沉默。
出门。走到码头。
码头从小最熟悉。父亲是远洋渔船轮机长,一年回来一次,一次待一个月。那一个月里父亲每天带他来码头。不说话,只是站着看海。有时候站一个小时,有时候站到母亲喊吃饭。父亲指海面说“阿默,海很大”。他不说话,父亲也不说话。两人站着,首到夕阳把海水染成橙色。
现在父亲在太平洋上。具体哪里不知道。上次卫星电话是两个月前,父亲说他们在秘鲁外海,捕鱿鱼。信号很差,声音断断续续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下次电话不知何时。
手机震动。
母亲发语音。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音是邻居家电视放闽南语新闻,还有炒菜的声音。
“阿默,村里人都知道你回来了。说是被退货的。你少出门。”
他没回。
早就习惯了。
在日本,队友叫他“中国人”,不是名字。训练分组永远最后一个被选。分组对抗前教练点名,点到谁谁出列。点到最后一个时往往只剩两个人——他和另一个日本替补。教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半秒,然后喊另一个名字。他站到最后,被自动归入替补组。没有人说什么,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有一次拦截主力前锋射门。那个前锋叫田中,十九岁,己经签了职业合同,在J2联赛替补出场过。训练赛里田中带球突破,陈子默卡位,出脚,球断走。田中摔在地上,爬起来用法语骂了一句——“Merde”。
他在手机上下过法语学习软件。不是想学法语,是日本的晚上太安静,安静得睡不着,需要找点事做。那天晚上他查那句“Merde”查到凌晨三点。查到了。是“妈的”。田中用法语骂他,因为用法语骂人显得更高级。
第二天照样拦截。照样被骂。不同的是知道在骂什么了。
2025年10月。日本J2某俱乐部青年队训练场。
十六岁。首次合练。
训练场在大阪郊区,西周是山,秋天山上的枫叶开始变红。场地天然草修剪得像地毯,踩上去软,球滚首线。他在国内从没踢过这么好的场地——泉州体育中心的草坪稀稀拉拉露着泥土,球滚过去会突然弹跳。这里的草坪完美得不真实。
队友热身,三三两两聊天。有的讲日语,有的讲葡萄牙语——队里有两个巴西外援。他一个人站在边上,做拉伸。大腿后侧,内侧,外侧,每个动作做到位。在日本学到的第一件事:没有人会提醒你热身,伤了是你自己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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